第一百三十四章 秋前

入秋之前，院子里的番茄开始红了。

先是几颗青色的果实慢慢泛出淡粉，然后一天比一天深，最后在某个午后彻底红透，坠在藤蔓上，沉甸甸的。唐小棠每天早上会去后院看一看，挑那些红透的摘下来，放在厨房的窗台上。窗台上已经排了好几颗，一字排开，在秋日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饱满的光。

前皇帝每天会经过那个窗台。他路过的时候会停一下，看一看那些番茄，然后继续走。有一天早上，他停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唐小棠从厨房出来，看见他正看着窗台上那排番茄。“你要不要尝一颗？”

“还没到时候。”

“已经熟了。”

前皇帝看了她一眼。“不是还没到你爹来的时候吗？”

唐小棠愣了一下。她想起之前说过，等她爹秋天来的时候，那坛酒才开。番茄也是那时候才吃的。她没再说什么，把窗台上那颗最红的拿起来，在袖口上擦了擦，递给他。“你尝尝。这一颗不算。”

前皇帝接过去，咬了一口。他嚼了嚼，没有说话，但把剩下的半个也吃了。吃完之后他把番茄蒂放在窗台上，拍了拍手。“比你爹种的甜。”

“他种的番茄不甜吗？”

“甜。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天下午，前皇帝坐在廊下，看着唐小棠在后院翻地。那块地准备种秋菜，她要把它翻松，撒上萝卜籽。前皇帝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后院，在她旁边蹲下。他没有拿锄头，只是蹲着，用手把那些翻出来的土块捏碎。动作很慢，但很细。唐小棠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翻地。两个人一个翻，一个捏，把那一小块地过了一遍。翻完之后唐小棠直起腰，把锄头靠在墙上。前皇帝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那块被翻得松松软软的地。

“你爹秋天来的时候，这块地的萝卜应该已经长出来了。”

“那到时候可以拔萝卜炖汤。”

前皇帝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回廊下，在那把旧木椅上坐下来。风从院子里吹过来，把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那些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但还没到落的时候。秋天正在来的路上，不急不慢的。

又过了几天，唐小棠收到了她爹的信。信是帮工代笔的，字迹比唐老自己写的端正一些，但行文还是他的口气。“酒已经装好了。两坛，都在地窖里。你什么时候来拿？腿好了，能走。但搬酒坛子还是有点费劲。你来了自己搬。”

唐小棠看完信，折好放进口袋里。她在廊下坐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厨房，跟刘掌柜的说：“我过几天回去拿酒。顺便看看我爹。”

刘掌柜的正在切菜，手里的刀没停。“去几天？”

“四五天。拿了酒就回来。”

“那让你爹多给你带点东西。”

“他肯定会。”

那天傍晚，唐小棠坐在院子里，跟前皇帝说了要回去的事。他正端着茶杯，听她说完，喝了一口茶。“你一个人去？”

“沈红衣说跟我一起。”

“那行。”他把茶杯放下，看着院子里那棵正在泛黄的槐树，“你爹酿的酒，你带一坛回来就行。另一坛留给他自己喝。”

“他说他不喝。”

“那就留着。等他哪天想喝了，再喝。”

唐小棠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那天晚上她开始收拾包袱，沈红衣帮她准备路上的干粮。刘掌柜的特意多烙了几张饼，用油纸包好，又拿了一小罐自己腌的咸菜。“路上吃。你爹那儿的伙食肯定不如这儿。”

“他伙食挺好的。有帮工做饭。”

“那也没我做的好。”

唐小棠笑了一下，把咸菜罐子收进包袱里。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牵着马出了院门。前皇帝已经坐在廊下了，面前放着一碗粥。他看见她出来，没有站起来，只是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嗯。回来的时候带酒给你闻。”

前皇帝没有接话，但端着粥碗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挥手。唐小棠翻身上马，沈红衣跟在她后面。两匹马一前一后出了镇口，上了官道。晨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干爽和草木的气息。路两边的庄稼地已经收了，光秃秃的，能一眼看到很远。远处的山脊在天际线上勾出一道浅灰色的轮廓，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等着秋天正式到来。

唐小棠骑在马上，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院子里那些人还在——楚怀瑾会像往常一样坐在廊下看书，苏梦枕会靠着廊柱翻书，刘掌柜的会在厨房里切菜，前皇帝会坐在那把旧木椅上，看着院子里的光线一点一点地移。她把这些画面记在脑子里，像是替这趟路准备的一份干粮，路上慢慢嚼。

五天之后她就会回来。带着酒，带着她爹的消息，也许还带着几颗他种的萝卜。那时候院子里的番茄应该全红了，槐树的叶子也该落了一地。秋天正好走到最深的那个点上，一切都在收尾，也一切都还在继续。她夹了一下马肚，马跑得快了一些。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匹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官道上，一前一后，像是在替这趟路画着两根平行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