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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宫门

剑问山河

第二天早上,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青石板路上,把路面洇成深灰色。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街边早点摊的油烟香,闻着让人清醒。

林风站在楚怀瑾府邸门口,听着雨声,把听风剑的剑柄擦了擦。剑柄上的缠布有些松了,他重新缠紧,打了个结。

唐小棠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真不带我去?”

“你去干什么?”

“替你望风。”

“宫里不用望风。”

“那万一你被砍头了呢?”

林风看了她一眼。“那你就来收尸。”

唐小棠翻了个白眼,没再说什么。但她站在门口,没回去,就那么靠着门框,看着雨幕里两个人的背影渐渐走远。

林风和楚怀瑾走在街上。雨不大,但走久了衣裳还是湿了。林风的青衫肩头洇出一片深色,楚怀瑾的月白袍子也贴在了身上。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撑着伞的,也是匆匆赶路,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你紧张吗?”楚怀瑾问。

“有点。”林风说,“你呢?”

“也有一点。”

“那你昨晚睡了吗?”

“没怎么睡。”

“我也没怎么睡。”

两个人不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皇宫在城中心,远远就能看见宫墙。灰红色的高墙,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厚重,像一道永远翻不过去的坎。宫门口站着两排禁军,青色的制服被雨水打湿了,颜色深了一号,但他们的身姿还是笔直的。

楚怀瑾走到宫门口,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递给领头的禁军。

领头的看了一眼令牌,又看了楚怀瑾一眼,侧身让开。“殿下请。”

林风跟在他身后,步入了宫门。这条甬道比他想象的长,两边的宫墙很高,望不到顶。雨还在下,落在墙头的瓦片上,又顺着瓦檐滴下来,在地上砸出一排小坑。

走完甬道,穿过两道门,到了御书房所在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松树,雨水从松针上滴下来,落在青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楚怀瑾在门口停了一下,侧头看了林风一眼。“准备好没有?”

“我没什么好准备的。”林风说,“你准备好没有?”

楚怀瑾沉默了片刻。“好了。”

他推开门。

御书房比林风想象的小。屋子不大,窗户开了一半,雨水从窗沿漫进来,在窗台上积了一小片水光。四壁都是书架,堆满了奏折和书卷,中间一张紫檀书案,案上摆着一盏茶,已经凉了,茶汤泛着深褐色。

皇帝坐在书案后面,正低头看一本奏折,花白的头发束在冠中,身姿仍然挺拔,林风注意到了他握笔的手——那只手微微颤了一下,像是不太稳,但很快又恢复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他看见楚怀瑾,又看见林风。他的目光在林风的剑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你来了。”

“父皇。”楚怀瑾往前走了一步,“我带了一个人来看您。”

皇帝看着林风。“你是林风的儿子。”

林风没有惊讶——萧衍说过,皇帝知道所有的事。他是林风的儿子,他知道。“我是。”

“你带着剑。”

“带着。”

“进宫带剑,是不敬。”

“我带着这把剑走了很远的路,习惯了,解下来反而不自在。”林风说,“我来不是要跟您打架的。”

皇帝看了他很久,终于把目光从剑上移开。“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林风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囊,放在书案上。布囊湿了一角,在紫檀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我来给您讲一个故事。”他说。

皇帝没有阻止。他把笔放下,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林风。“你讲。”

林风解开布囊,把那些信一封一封拿出来,摊在书案上。泛黄的纸页、褪色的墨迹、边角卷起的信纸,一张一张铺开,像把一段旧时光从土里刨了出来,摊在日光底下。

“二十年前,有一个天下第一的高手。他叫叶凌云。他有一个护卫,姓林。林护卫有一个妻子,怀着孩子。后来叶凌云死了。再后来,林护卫也死了。”

林风的语气很平,不像是说书人在讲故事,倒像是在跟人拉家常。皇帝没有打断他,只是听着。窗外的雨声一阵紧过一阵,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纸上,啪啪地响,但这间屋里很安静,只有林风不紧不慢的声音,像山间流过的水。

“林护卫死之前,跟他儿子说了一句话——‘活着就行。’他儿子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爹让他活着就行,别报仇。”

皇帝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后来他儿子查了很久,查到了很多东西。他知道了叶凌云是怎么死的,也知道了自己的爹是怎么被人利用的。他还知道了——”林风顿了顿,“下命令的人是谁。”

皇帝的目光落在桌面那些信纸上,没有移开。

“叶凌云查到了一件事。那件事不该被人知道,但他知道了。所以他必须死。”林风的声音始终很稳,“下命令的人没有选择。他也是为了保住自己。这我能理解。”

皇帝抬起头看着他。“你理解?”

“理解不代表赞同。”林风说,“但我能理解。”

皇帝沉默了很久。窗外雨声渐小,屋檐的滴水声反而清晰起来,一下一下的,滴在青砖上,像心跳。

“你来,不是为了杀我。”

“不是。”

“也不是为了替叶凌云报仇。”

“他不需要我替他报仇。他已经死了二十年了。”

“那你来干什么?”

林风把最后一封信往前推了推——是他爹写的那封“身不由己”。“我来替他们说一句话。”

皇帝看着那封信,看着那上面端端正正的字迹。“说什么?”

“说他们不是坏人。”林风说,“叶凌云不是。我爹不是。你儿子也不是。”

皇帝的目光从信纸上移开,落在楚怀瑾身上。楚怀瑾站在书案旁边,站得很直。月白的衣裳被雨水打湿了一角,但他没有去擦。

“怀瑾,”皇帝说,“你也是来替他们说一句话的?”

楚怀瑾看着他的父皇。“我是来告诉您,这件事该结束了。”

皇帝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个人。雨还在下,只是更小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光,像是云层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透出来。

“那封信,”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在你们手里。”

“在您手里。”楚怀瑾说,“那是周牧写的,你留着它二十年,你留着它,不是因为你想用它来做什么——是因为你不敢毁掉它。”

皇帝没有回答。他的手扶着窗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林风站在书案前面,没有上前,也没有退后。

他知道,这封信,皇帝今天必须拿出来。不是还给叶凌云,也不是还给林忠。那些人都死了,还不了了。这份证据只能还给活人,还给那些还在等一个交代的人。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润的地面上,反射出一片碎金似的光。

皇帝沉默了很久。

“怀瑾。”他终于开口,“你跟朕来。”他的声音不大,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楚怀瑾走上前,跟着皇帝走进了内室。

林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面前合拢。

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桌上那些摊开的信。晨光从窗子里涌进来,照在泛黄的纸页上,把那些字迹照得清晰无比。每一笔每一划,都像刻在纸面上一样,清清楚楚。

他站在那里,听着外面院子里松针上滴落的水声,一下,两下,三下。

路还长。

但至少,终于能看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