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这三个字从楚怀瑾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屋里安静了一瞬。唐小棠的手指头不敲窗台了,苏梦枕抱剑的手臂松了一下又紧回去,连门口望风的周然都偏了偏头。
林风看着他,没有追问。“你饿不饿?”
楚怀瑾抬起头,愣了一愣。
“我饿了。”林风说,“从进城到现在就啃了个包子。你府上有吃的吗?”
楚怀瑾看了他几秒。“有面。”
“那就吃面。”
五个人挪到了偏厅。楚怀瑾吩咐人下了五碗面,热腾腾的端上来,汤面上飘着几片青菜和葱花。林风吸溜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但没停下。唐小棠吃相更难看,筷子一挑就是半碗,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苏梦枕和周然吃得安静,一个慢条斯理,一个一言不发。
楚怀瑾面前的碗没怎么动,筷子搁在碗沿上,像是在看别人吃。林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也吃。”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吃完才有劲。”
楚怀瑾看了他一会儿,低头夹了一筷子面,慢慢吃了。
吃完面,唐小棠打了个饱嗝,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苏梦枕去院子里透风。周然还站在门口——这人好像习惯了站门口,像棵树,扎了根就不挪了。偏厅里只剩下林风和楚怀瑾两个人。
“你刚才说不知道,”林风靠着椅背,看着对面的人,“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楚怀瑾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真的不知道。”
“那我帮你想想。”林风说,“那封信在你父皇手里,你没拿出来。是因为你父皇求你别拿。”
“嗯。”
“你父皇求你别拿的时候,你答应了吗?”
楚怀瑾的手指停了。“我没有回答他。我只是把那封信放下了。”
“放下不等于答应。”林风说,“但他觉得你答应了。”
楚怀瑾没否认。
“你手里有周牧的信。我手里有叶凌云那些遗物。周然手上有天剑门的账本。还有苏梦枕,她回了幽冥教,手里有厉天行跟萧衍往来的证据。”林风一个一个数过去,“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足够在江湖上翻天了。你父皇压不住,萧衍也压不住。”
楚怀瑾抬起头看着他。“你想让我把这些东西公之于众?”
“我想让你选。”林风说,“你选了,我跟着你走。”
楚怀瑾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那种细碎的声音填满了整间屋子,像是在替人把说不出口的话一句一句吐出来。
“我父皇不是坏人。”他终于开口,“他登基之后,没做过什么错事。治水、减税、整顿吏治——这些事他做得不错。叶凌云那件事是他这辈子唯一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你心疼他?”
“他是我父皇。”
林风点了点头。“但你娘呢?叶凌云呢?我爹呢?”
楚怀瑾的手指攥紧了。
“你父皇欠了债。”林风的语气没有指责,只是在说一个事实,“现在债主不在了,他不用还了。但要是没人替那些债主说一句话,这笔债就会烂在土里,没人知道。你娘、叶凌云、我爹——他们都白死了。”
楚怀瑾的手慢慢松开了。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哑了些,“你说得对。”
林风没接话。
风从窗户灌进来,把桌上的面碗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楚怀瑾伸出手,把碗稳住,手掌按在桌面上,像是要抓住什么。
“我明天进宫。”他说,“把那封信拿出来。然后周然、苏梦枕,还有你——把你们手里那些东西,该公之于众的,全都发出去。”
林风看着他。“你父皇会怎么想?”
“他会生气。”楚怀瑾说,“但他是皇帝,他会明白的。”
“你不怕他废了你?”
“怕。”楚怀瑾说,“但还是得做。”
林风点了点头。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窗外的竹叶还在沙沙响着,比刚才轻了一些。
唐小棠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偏厅门口探进半个脑袋。“聊完了?”
“聊完了。”林风说。
“那我去睡一觉。明天是不是还有大事?”
“有。”
唐小棠缩回头走了。苏梦枕从院子里走进来,看了一眼楚怀瑾,又看了一眼林风,没问什么,靠着墙坐下来。周然还是站在门口,但肩膀塌了一点——那是一种放松的姿势,不是松懈。
林风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已经黑了,院子里那丛竹子被月光照着,投下一片细细的影子。风一吹,影子就动,像是活的东西,在地上慢慢地爬。
他摸了摸怀里的布囊。信还在。那些纸页薄薄的,边角都皱了,摸上去不太平整。但他总觉得那些字还在纸面上醒着,是活的。
“明天我跟你一起进宫。”林风没回头。
“你去干什么?”
“我给你父皇讲一个故事。”林风转过身,“一个说了二十年的故事。”
楚怀瑾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来说书?”
“我不说书很多年了。”林风说,“但这件事,我比你会说。”
楚怀瑾摇了摇头,但这一次,他脸上带着一丝笑。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竹影在地上铺了一层细密的网,月光从缝隙里漏进去,照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林风站在窗边,看着那些光斑。
路还长。
但明天,大概就能走完最关键的那一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