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收好,天色已经暗了。
林风把七封信按日期排好,装进一个布囊里,贴身放着。布囊是他从客栈掌柜那儿讨来的,粗布,灰扑扑的,看着不起眼,但比揣在怀里强——至少不会再被汗浸湿。
客栈掌柜的送晚饭过来,小米粥配咸菜,另外多了一碟炒鸡蛋。老头放下托盘的时候,多看了林风一眼,大概是被他胳膊上那乱七八糟的包扎吸引了注意力。
“客官要不要找村里的大夫看看?”老头指了指林风的胳膊,“这包法,我孙子绑鞋带都比您强。”
唐小棠噗嗤笑出声。
林风瞪了她一眼,冲老头摆摆手:“不用,死不了。”
老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像是犹豫了一下:“几位客官,天黑之后别出村子。最近不太平。”
“怎么个不太平?”楚怀瑾放下筷子。
“说不上来。就是前阵子来了一些生面孔,在山里转悠,也不知道找什么。村里人晚上都不出门了。”
老头说完就走了,留下五个人面面相觑。
“生面孔。”林风重复了一遍,“会不会是天剑门的人?”
“有可能。”楚怀瑾说,“也可能是幽冥教的。咱们从密道跑出来,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那还等什么?吃完饭就跑呗。”唐小棠说着端起粥碗,吸溜了一大口。
“跑不动了。”沈红衣难得开口,“马在镇上丢了,靠两条腿走不远。夜里不认路,万一撞上追兵更麻烦。”
楚怀瑾点头:“明天天亮再走。今晚轮值守夜。”
五个人分了工。林风守上半夜,楚怀瑾下半夜。两个姑娘和苏梦枕先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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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起了风。
林风坐在客栈门口的台阶上,听风从柳树梢头穿过去,呜呜的,像有人在哭。村子黑漆漆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然后又安静下去。
怀里那个布囊硌得他胸口不舒服。
他摸了摸,没掏出来。
白天看信的时候,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现在夜深了,人静了,那些话反而更清楚了。
“被人利用了。”
“我不怪他。”
叶凌云不怪他爹。那他自己呢?他该不该怪?
说一点都不怪,那是假的。毕竟他爹写了那封信——不管是不是被人逼的,字是他写的,送出去了,叶凌云看到了。叶凌云知道身边有人要杀他,但他没跑。为什么?是因为信不过别人了,还是觉得跑了也没用?
林风想不明白。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回头,听步伐就知道是谁——苏梦枕。走起路来跟猫似的,几乎没声音,但有一种很淡的药草味,隔老远就能闻到。
“还没睡?”林风问。
苏梦枕在他旁边站定,没坐,也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
“赵秋是我师兄。”她说,“同一个师父教了五年。”
林风侧过头看她。月光打在她脸上,那张脸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不太一样——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
“师父是个隐士,不收徒。收我和赵秋是破例。”苏梦枕的声音很低,“他说我们俩资质好,不学武可惜了。”
“后来呢?”
“后来师父死了。临死前说,叶凌云的事,要查清楚。”
林风没接话。
“赵秋比我大七岁。师父死后,他一个人查了八年。八年。”苏梦枕顿了顿,“他把能查的都查了,然后找到了你。”
“找我?”
“你是叶凌云旧部的后人。他以为你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林风的语气有点冲,“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爹什么都没告诉我。”
苏梦枕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看不出情绪。
“现在你知道了。”她说,“信在你手里。你想怎么做?”
林风被这句话问住了。
想怎么做?
他想把真相公之于众。想找到那个“天道盟内部”的人。想知道是谁利用了他爹。
但他说出口的是:“先把命保住再说。命没了,什么真相都是扯淡。”
苏梦枕似乎对这个回答不意外,又似乎有点失望。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爹的事,”她背对着他,“赵秋查到的比你多。他说你爹不是主谋,只是个棋子。棋子也有棋子的苦衷。”
“你这是在安慰我?”
“陈述事实。”
林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心想这人和楚怀瑾还真是像——安慰人都不会好好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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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夜,楚怀瑾来换班。
林风进屋的时候,唐小棠和沈红衣挤在一张床上,睡得很沉。唐小棠的呼噜声不大,但很有节奏,像猫打呼噜。沈红衣倒是安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
脑子里还是那些信。
“天道盟内部”——这五个字比什么都重。叶凌云是被自己人出卖的。身边最亲近的人,在背后捅了刀子。
那这个人现在在哪?
在天剑门?在幽冥教?还是在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看着这场乱局,笑了二十年?
林风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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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楚怀瑾敲门。
“起来,有动静。”
五个人在客栈大堂集合。楚怀瑾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显然值夜没闲着。
“村口来人了。”他说,“不止一拨。天剑门的旗号,还有穿黑衣的。”
“幽冥教。”苏梦枕说。
“联手了?”唐小棠瞪大眼睛,“正道和邪道联手抓咱们?”
“联手不至于。”楚怀瑾摇头,“更像是各找各的,刚好撞上了。但不管怎么说,对咱们都不利。”
林风想了想:“能绕出去吗?”
“后山有条小路,我夜里去看了,能走。”楚怀瑾说,“但得趁他们还没封村。”
五个人没再废话,摸黑出了客栈。掌柜的还在睡觉,林风把门带上,在门槛上压了一小块碎银,算是房钱。
村子还在睡。偶尔传来几声鸡叫,但人声没有,连狗都不叫了。
走到村口的时候,林风看见远处有火把的光。不多,三四个光点,但移动得很慢,像是在搜查什么。
“蹲下。”沈红衣低声说。
五个人贴着墙根,等火把光过去,然后猫着腰,沿着溪边往后山摸。
小路藏在乱草堆里,白天都不好找,夜里更看不清。楚怀瑾打头,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确认方向。唐小棠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小声抱怨:“你说你夜里来看过了,怎么还这么慢?”
“夜里看得清吗?摸了个大概方向。”
“那你前面带路是凭感觉?”
“嗯。”
“……我不想死在这儿。”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小路开始往上爬。山不陡,但碎石多,踩一步滑半步。林风胳膊上的伤又裂了,疼得他直皱眉,但没吭声。
翻过第一道山梁的时候,林风回头看了一眼。
柳河沟还在山脚下,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但村口多了好几个火把光点,连成一条线,把出村的路堵死了。
“还好跑得快。”唐小棠也回头看了一眼,拍拍胸口。
“别看了,走。”楚怀瑾催。
五个人继续往上爬。
东方开始发白。天边有一道细细的光线,把山的轮廓勾了出来。林风看着那道光线,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爹带他爬山看日出的事。
那时候他爹还是笑着的。
“风儿,你看,太阳从山那边升起来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一天。
林风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队伍。
怀里的布囊还在。
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