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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破晓

剑问山河

村子叫柳河沟,名字听着土,但地方不赖。

几十户人家沿着一条小溪排开,溪边种着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晃。天刚蒙蒙亮,鸡叫了好几轮,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冒出来,混着晨雾,把整个村子罩得朦朦胧胧的。

林风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浑身湿透,胳膊上还挂着干了的血痂,看着像个逃难的。

“就这儿了。”楚怀瑾指了指村东头一家挂着“客栈”幌子的院子。幌子破得只剩半截,但好歹能看出来是客栈。

五个人拖着步子走过去。

掌柜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正蹲在门口漱口。看见这五个人走来——两个满身血污,三个湿得跟落汤鸡似的——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客、客官?”

“五间房。”楚怀瑾把一锭银子搁在柜台上。

老头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他们,嘴张了张,想问什么,到底没问。在这地方开客栈,最重要的本事就是不该问的不问。

“只有三间空房。”老头说。

“三间也成。”

唐小棠和沈红衣一间。苏梦枕一个人一间。林风和楚怀瑾挤一间。

林风进了屋,先把怀里的信掏出来。纸湿透了,字迹洇开了一些,但还能辨认。他小心翼翼地把信纸一张张铺在桌上,让它们阴干。

然后他才开始处理伤口。

胳膊上那道口子不算深,但长,从手肘一直划到手腕。血已经凝了,和袖子粘在一起。他咬着牙把袖子撕开,扯到伤口的时候疼得直抽气。

楚怀瑾从隔壁借了壶热水和干净的布条,递过来。

“谢了。”

“你自己能包?”

“能。”

楚怀瑾没走,靠在墙上看着他包。林风包得确实不怎么利索,左手包右手,布条缠得歪歪扭扭,最后打了个死结。

“你这包扎手艺跟你剑法差远了。”楚怀瑾评价。

“我又不是大夫。”

“苏梦枕是。”

“我不找她。”林风把袖子放下来,“她现在看我眼神都不对。”

楚怀瑾没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

“那封信,”楚怀瑾终于开口,“是你爹写的?”

林风的手顿了一下。

“嗯。”

“你之前不知道?”

“不知道。”林风的声音有点涩,“我只知道他给叶凌云当过护卫。不知道他……”他说不下去了。

楚怀瑾没追问。

窗外,天彻底亮了。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歪歪扭扭的光斑。林风盯着那块光斑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他临死前跟我说,别报仇。”

“你爹?”

“嗯。我当时以为他是怕我出事。现在想想——”他停了一下,“他可能是不想让我知道真相。”

楚怀瑾沉默了更久。

“真相未必是你想的那样。”他说,“一封信说明不了什么。也许他有苦衷,也许那封信是被人逼着写的。在没有全部证据之前,别急着下结论。”

林风抬起头看他。

楚怀瑾的表情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但眼神很认真。不是那种假惺惺的安慰——林风最烦那种——而是真的在说一个事实。

“你倒是会安慰人。”林风说。

“我说的是事实。”

“行,事实。那下一个事实是什么?”

“下一个事实是——我们得把这些信看完。一封一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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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是在客栈大堂吃的。

小米粥,咸菜,馒头。东西糙,但热乎。五个人围着张八仙桌,谁也不说话,埋头喝粥。

唐小棠第一个打破沉默:“咱们下一步去哪儿?”

没人回答。

她又问了一遍。

“先把信看完。”楚怀瑾说。

“在这看?”

“在这看。”林风接过话,“看完了再说。”

吃完早饭,五个人聚到林风和楚怀瑾那间屋。信纸还铺在桌上,已经干了大半,边角有点翘,但字迹基本能看清了。

一共七封信。

最早的一封是二十年前,叶凌云死之前三个月。最晚的一封,是他死之前七天。

林风一封一封地看。

第一封,是叶凌云写给某个人的。没有抬头,只有内容:

“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阁下若要取我性命,尽管来。但莫伤及无辜。”

——这是约战?还是有人在威胁他?

第二封,是一个月后。还是叶凌云写的,收件人换了一个:

“我已查清,天剑门与幽冥教暗中勾结。此事若公之于众,江湖必乱。容我再想想。”

——天剑门和幽冥教,二十年前就在勾结了。

第三封,是匿名信。就是林风在天剑门藏经阁找到的那种,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叶凌云已除。答应你的事,我会办到。剩下的,看你自己。”

——这封信林风见过。但之前只有一张,现在翻出来,是两份一样的?不,字迹不同。一封是岳群的,另一封是谁的?

第四封,是关键的一封。

是林风他爹写的。就是他在密道里看到的那封。

“兄之所为,已碍多人路。弟非有意相逼,实乃身不由己。望兄见谅。若兄肯退隐江湖,万事皆休。否则,莫怪弟心狠。”

林风盯着这封信看了很久。

“身不由己”——这四个字,像根刺扎在他心里。他爹是被人逼的?还是自己选择的?

第五封,是回信。叶凌云的回信。

字迹苍劲有力,但透着一股疲惫:

“贤弟,我知你为难。此事不怪你。但我不能退。我一退,天道盟就散了。盟里三百多口人,往哪安置?他们要的不是我的命,是天道盟的根基。你让他们冲着我来,别伤底下的人。”

——叶凌云知道有人要杀他。他知道是谁。他甚至知道自己身边的人参与了。

但他没有跑。

第六封,是叶凌云死之前三天的信。写给他一个朋友的,没有名字,只有“老友”二字:

“若我死了,帮我照看一个人——林忠。他并非真心害我,只是被人利用了。告诉他,我不怪他。”

林风的手开始发抖。

林忠。

那是他爹的名字。

叶凌云不怪他。

被人利用——这四个字,比那一整封信都重。

他爹是被利用的。不是主谋,是棋子。

第七封,也是最后一封。不是信,是一张纸条,夹在第六封信里。笔迹很乱,像是匆忙写的:

“杀叶凌云的人,不止一个。天剑门出刀,幽冥教出毒,还有一个人出的主意。那个人,在天道盟内部。”

天道盟内部。

林风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很多片段。他爹临死前的表情。那个玉佩。那张写着“吾儿平安”的纸条。还有那句“别报仇”。

不是不想让他报仇,是不想让他知道真相?

不,是不想让他恨自己。

“林风。”楚怀瑾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风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椅子倒了,桌上的信纸被风从窗口吹进来,飘了一地。

“我没事。”他说。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