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建的通知是王姐在群里发的,附了一个定位,上面写着"南方某古镇三日游"。温岁岁看到那个定位的时候手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古镇,是因为那个镇子旁边有一个标注着"古寺"的小图标。她盯着那个图标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锁屏了。
老板每年都要搞一次团建,每次必带寺庙。同事私下说老板是个特别信风水的人,办公室的绿植摆位都是找人算过的,哪盆放东边哪盆放西边分毫不差。这次把团建地点选在古镇,也是因为镇上那座寺据说"灵气重",老板想去求个签问今年公司运势。
温岁岁坐在大巴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灰色慢慢变成郊区的绿色,又变成高速公路两旁连绵的丘陵。她旁边坐的是隔壁组的实习生小姑娘,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聊着电视剧和奶茶新品。温岁岁礼貌地应着,偶尔笑一下,但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窗外那些正在后退的山影。她心里在想:上次去寺庙回来的事还没过多久,她妈现在还会隔几天打电话问她"身体怎么样"。她本来想请假的,但王姐说"全员都得去"的语气像在说"不想干可以不来",她没有请假。
到了古镇的第三天,老板果然把大家带到了那座寺里。
寺是那种南方常见的小寺,藏在镇子的后山腰上,白墙黑瓦,屋檐翘得像燕子展翅。院子里的香火味很浓,空气里飘着那种温岁岁已经刻进本能里的、混着檀香和潮湿木头的气味。她站在院子门槛外面没有进去,看着同事们在院子里各自找地方转悠——有人在大殿门口拍照,有人在给功德箱塞钱,有人在跟寺里的小和尚说话。老板已经带着几个管理层进大殿上香了,温岁岁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槛后面,然后转身走到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榕树下面站着。
她不想拜。谁都不拜。上次那个空龛的事她到现在想起来后背还会发麻,她再也不想跟任何佛像产生任何形式的交集了。万一这座寺里也有一个什么奇怪的东西把她送到哪个更离谱的世界去呢?她现在只想安安稳稳地待在自己这个时空里,上着班,吃着王姐的气过着普通打工人的生活。她低头看着地面上透过树叶缝隙落下来的光斑,那些光斑在风里晃来晃去,像一小片正在游动的星星。

温岁岁,来来来。
那个实习生小姑娘跑过来拉她的袖子。

那边有抽签的!免费的!
温岁岁被拽着走了几步,脚底下绊了一下,稳住之后说。

我不抽。

来都来了抽一个嘛!很灵的!我刚才抽了一个上上签,那个老和尚说我今年有桃花!

你有桃花你抽就行了,我不需要—
小姑娘已经把她拽到了一个偏殿门口。偏殿比主殿小很多,里面光线暗一些,供桌上只点了一盏油灯。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老和尚,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手里转着一串珠子,看起来像是已经坐在那儿等了一整天了。桌面上放着一个签筒,竹签在筒口露出参差不齐的一端,像一丛正要冒头的新笋。
前面还有一个同事在抽,抽完了说"大师给我解个签",老和尚接了签条看了一眼说"今年财运不错"然后就不说话了。同事高高兴兴地走了,小姑娘推了推温岁岁,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好硬走,只好伸手从签筒里抽了一根。
竹签拿在手里凉丝丝的。她看了一眼上面的编号——"十七"——然后递给老和尚。老和尚接过签条,低头看了看数字,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
温岁岁的心在那个瞬间咯噔了一下。那个眼神她见过——一个月前那个红墙寺庙里的老和尚看她的眼神也是这样,像是在看一件他知道来龙去脉但不确定该不该说破的事情。她本能地想后退一步,但脚后跟已经抵上了门槛。
老和尚把签条放在桌面上,用食指轻轻点了一下数字旁边的空白区域。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南方口音里特有的软糯,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你之前走过一条不是路的路,是吧?
温岁岁的呼吸停了半拍。旁边的实习生小姑娘眨着眼问"什么叫不是路的路",老和尚没有看她,目光一直落在温岁岁的方向。

那条路现在封了。
老和尚又说。他转了一下手里的念珠,珠子在指间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像一串干燥的豆子在杯子里晃动。

封路的人不是想关你,是怕你走下去会找不到回来的地方。
温岁岁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老和尚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那个弧度她见过——在石龛里那尊佛像的脸上,在那座红墙寺庙大殿的供桌上,都是这个角度,都是这个意味深长的、像在看一局已经下完的棋的从容。

你问还能不能再见?
老和尚顿了一下,念珠停下来,停在他的中指和无名指之间。

等你不去找它的时候,等你不想它的时候,它就会来找你。
温岁岁接过签条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点桌面上残留的温度——油的、木头的、混合着香火灰烬的气息。她把签条攥在手心里,退出了偏殿。小姑娘跟在后面问"那签上写的什么",她低头展开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只有四个字,墨色已经淡了,像写了很久。
"路在风里。"
温岁岁把那四个字看了两遍,然后把签条叠好放进了外套口袋里。她没有再回大殿,也没有再进任何一扇门,她穿过院子走回了大巴停的位置,站在车门口等着其他人出来。冬天的风从山坡上灌下来吹在她的脸上,她抬手把外套领子拢了一下,手指碰到口袋里那张签条的纸边,硬硬的、扎扎的,像一小片正在慢慢风干的树叶。
她靠在大巴车门上,看着同事们三三两两地从寺门里走出来。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手里攥着买来的手串,有人还在聊刚才抽到的签。实习生小姑娘跑过来想问她"你到底问了什么",温岁岁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小姑娘撇撇嘴走了,温岁岁一个人站在车门边,把那句"等你不去找它的时候它就会来找你"在脑子里慢慢过了一遍,过完一遍又一遍。
她上了车。大巴发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白墙黑瓦的寺庙,它正安静地坐在半山腰的树影里,像一个正在打盹的老者。车窗关上之后后视镜里它的轮廓一点一点地变小、变淡,最终消失在弯道后面。
她转回来靠在座椅上,手伸进口袋里碰着那张签条的纸边。纸边在指尖下微微卷曲着,像一小片正在试探方向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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