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战到北京的时候是下午。飞机落地之后他没有叫车,站在机场到达口外面看着这座城市灰蒙蒙的天,觉得每一口空气里都有她的成分,但又摸不到。
他住的地方选在朝阳区。订酒店的时候他看了看地图,离她说的那家公司位置大概三四公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选这么近的,可能只是觉得走几步路就有可能撞见她——虽然他心里清楚这座城市有一千多万人口,他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即使站在同一个路口也不会看到彼此。
第二天他去了她说过的那所大学。他在校园里走了一圈,经过图书馆、文学院那栋爬满爬山虎的老楼、南门那家她说和学长喝过咖啡的店。他在那家店门口站了一下,没有进去,看着窗边那个卡座的位置想她坐在这里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礼貌的微笑还是放松的靠着椅背,是喝拿铁还是美式,是不是像每次跟他说话一样手舞足蹈。他站在那里看了几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第三天他去了她实习的公司楼下。那是一栋普通的写字楼,入口处有旋转门,旁边立着一块物业指示牌。他在对面的人行道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进出的人——穿着羽绒服的年轻女孩、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抱着快递盒的跑腿小哥。没有她。他知道不会有她,但他还是站在那儿看了将近二十分钟,数着那扇旋转门转了多少圈。
第四天他在酒店房间里坐了一整天。窗帘拉着,手机放在膝盖上,那个对话框还是老样子。他打开那个号码又拨了一遍,忙音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他挂断之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从亮变暗再从暗变亮。他睡得不好,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有压出来的印子,另一侧的枕头还是平的。他伸手把那个枕头拿过来抱在怀里,抱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
第五天他买了回程的车票。不是高铁,是那种老式绿皮火车,要坐将近二十个小时。他想坐慢一点的车,想在一段漫长的、什么事都做不了的行程里,想清楚接下来该往哪儿走。火车开起来的时候他靠在窗边,看着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郊区再从郊区变成田野。冬天的田野枯黄一片,偶尔有一棵树孤立在远处,枝桠上挂着一个鸟窝。他盯着那个鸟窝看了一会儿,想到她在电话亭里的样子——把自己塞进那个红色的小空间里,从玻璃后面朝他招手。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像一张被反复冲洗的照片,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核心的细节还在——她笑起来的时候嘴唇上那颗小痣的位置,她挥手时袖口露出的那一截手腕,她在电话亭昏黄的灯光里亮晶晶的眼睛。
火车晃了二十个小时,他在那二十个小时里做了一个决定。回横店,然后去那个地方——她拜过佛像的那座山。他不能确定那尊佛龛还在不在,但他得去看一眼。那尊佛像既然能把她送过来,说不定也能把她送回去。他不确定怎么操作,可能是在她拜过的地方再拜一次,可能是把那张她改过的纸条压在石龛下面,可能是对着空荡荡的山路喊一声她的名字。不管做什么,他要试一下。
回横店之后他没有休息。第二天一早他租了一辆车,按照她之前说过的地名导航到京郊那个山脚。导航的路越来越窄越来越偏,最后停在了一条没有名字的村路尽头。他下车站在山脚抬头看,眼前是一座灰扑扑的、不高不矮的野山,冬天的树落光了叶子,枝干在风里像一把把倒插着的扫帚。他沿着山路往上走,路比他想象的更不好走,落叶厚厚地铺了一层,脚下打滑了好几次。他扶着路边一棵歪脖子树站稳的时候,侧过头看到了那个石龛。
它嵌在路边的石壁上,小小的,被风化了太久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轮廓。他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石龛的凹陷处——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很久没有人碰过了。他蹲在那里,手指停在凹陷的边缘没有收回来,掌心贴着冰凉的石面,感觉到那块石头在冬天的空气里散着一种干燥而陈旧的凉意。他蹲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酸,才慢慢直起身。
他对着那个空龛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他小时候来这里许了一个愿,那尊佛像收了他的愿,后来把它还给了他。还愿的方式是把一个叫温岁岁的女孩送到他身边,再在她待得太久之前把她收回去。像一扇开了一阵子又关上的门,门开着的时候他不知道那扇门有多重要,门关上了他才明白开过的每一秒都回不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好的纸条,展开,放在石龛的凹陷里。纸面上"祝你幸福我的"几个字在冬日的薄光里泛着铅笔的灰色光泽,像是还没有干透的墨迹。他看了它一会儿,然后把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之后他转身下山,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踩得很实。
山脚的风比山上大一些。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冬天的风把车门吹得晃了一下。他发动车子之前看了一眼副驾驶座——空的,安全带的插扣安安静静地垂在座位旁边。他伸手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挂挡,踩油门,车子驶出了村路汇入了国道。后视镜里那座山在一点一点地后退、缩小,最后被拐弯处的树影吞没了。
他开了很久的车才回到住处。车里没有放音乐,只有暖风机嗡嗡地吹着。他的右手边是空的座位,上面放着一瓶他买了没喝的水。那瓶水是他在服务区随手拿的,后来放在副驾驶座上就一直没动过。他到家下车之前看了那瓶水一眼,没有拿它,像在给那个空座位留下一个"有人在"的记号。但其实没有人,从始至终都是他一个人开着这辆车往返了八百公里,对着一个空龛放了一张折叠过的纸条,然后独自开回来。
那天晚上他坐在床边看了很久那个对话框。"凉透了,等着你来喝"——他每一次翻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手指都会停一下,然后缓缓地滑过去。他忽然想到她那天带排骨汤过来的路上的样子——一定是捧着保温盒闭上眼睛,认真想着落点,想着他会不会喜欢她妈炖的汤,想着见到他的时候第一句话说什么。她想了很多,但那一碗汤最终没有送到他手上。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伸手按了一下那盏莲花灯笼的开关。暖光透过纸面亮起来,在床单上投下一朵小小的莲花的影子。他看了很久,直到那朵影子在他的视线里从清晰变得模糊,他也没有关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