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岁岁大年二十八回了家。她妈提前三天就开始打电话催,什么"车票买了没""几点到""你爸买了你爱吃的排骨",挂电话之前永远不忘补一句"回来别穿太随便,家里有客人"。温岁岁没把最后那句放在心上,因为往年过年家里也确实有客人,七大姑八大姨来来往往的,她穿睡衣都能见。
所以她拖着一个塞了换洗衣服和肖战那件灰色T恤的行李箱,穿着羽绒服牛仔裤素面朝天地进了家门。
她妈在玄关拦住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眉头皱得像一座小型山脉。

你就穿这个?

我穿什么了?羽绒服牛仔裤,多正常啊。

你——算了,赶紧上楼换件好看的,中午有人来吃饭。
温岁岁被推着上了二楼,推开自己卧室的门,把行李箱放下,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听到楼下门铃响了。她从窗户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了一眼,院子里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身锃亮,一看就是新车,车牌是本地的。
一个年轻男人从驾驶座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同色系的高领毛衣,个子很高,戴一副细框的银边眼镜,斯斯文文的,手里拎着两个礼盒,一看就是那种过年走亲戚的标准装备——好茶好酒,礼数周全。他下车之后微微弯腰,从副驾驶座扶下来一位阿姨,应该是他妈妈。
温岁岁的脑子在那一瞬间转了三个弯。
第一个弯:相亲。
第二个弯:她妈没告诉她。
第三个弯:她现在穿的是一套印着小熊图案的珊瑚绒睡衣,头发因为刚卸了行李箱而炸成了一颗蒲公英。
她冲进浴室的速度可能比她闭眼飘到肖战那里还快。三分钟之内,她换好了最体面的一件米白色毛衣和黑色长裤,把头发扎成了一个利落的马尾,对着镜子抹了口红——豆沙色的,是肖战买的那支,她随身揣着。手忙脚乱地做完这一切之后,她听到楼下已经传来了寒暄的声音。
她扶着楼梯扶手走下来的时候,客厅里坐满了人。她妈、她爸、一个她不认识的阿姨、还有那个穿灰色大衣的年轻男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她,她妈的眼神里写着"你总算下来了",她爸的眼神里写着"我也不知道你妈搞这出",那个阿姨的眼神里写着"姑娘模样挺周正",而那个年轻男人的目光——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很礼貌地停留了一下,然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这是小顾,顾予安,在省医院做外科医生,今年刚回来。
温妈妈向温岁岁介绍。

你好
顾予安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声音温和有礼。

温岁岁是吗?阿姨经常提起你。
阿姨经常提起你?温岁岁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碾了三遍——她妈什么时候跟人家提起她的?频率高到人家都知道她叫什么了?她妈这是铺垫了多久?

你好
她笑了笑,坐下。座位被安排得很好,她旁边就是顾予安,中间隔了一个人的空隙,不远不近,既不会显得太亲密也不会显得太疏远。这个距离是经过计算的,温岁岁在心里默默地给安排座位的人打了个分——她妈大概在座位上至少推演了半个小时。
午饭吃得温岁岁味同嚼蜡。顾予安很会说话,不冷场也不冒犯,跟她爸聊手术案例,跟她妈聊养生食谱,跟她聊她在北京的工作——他问得很自然,像是真的对她感兴趣,而不是在完成一个任务。他的声音温润低沉,每一个问题都恰到好处,不会太深也不会太浅。温岁岁在回答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跑火车,一边回答一边在想"如果肖战在这里他会说什么",想出来的答案是"他会说'还行'"。
饭桌上一片其乐融融。温妈妈看顾予安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那种光她见过,是"这个女婿我满意"的光。她爸在低头吃排骨,但嘴角是翘的,说明他也没意见。顾予安的妈妈一直笑眯眯地看着她,眼神像在看一朵开了花的大白菜。
饭桌的尾巴上,顾予安很自然地掏出手机。

温岁岁,加个微信吧,我过年都在家,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找我。
她妈在旁边用筷子敲了一下碗沿——温岁岁知道那个暗号,是"快加别磨蹭"的意思。温岁岁看着顾予安递过来的手机屏幕,上面是他的微信二维码,她扫了。动作很慢,慢到她觉得自己像在签一份自己不想要的合同,但她的理由没法说出口——"我已经有男朋友了"这句话在舌尖上转了十圈,每一次要冒出来的时候都被"他是大明星""我不能说""说了你妈会疯"给拦回去了。
加了微信。手机揣回兜里。温岁岁在桌子底下抠着自己的指甲,心想,如果肖战知道了这件事,他的表情会是什么样的?
晚上吃完饭,顾予安和他妈妈告辞了。温岁岁送他们到门口,顾予安转身的时候说了一句"你穿这个颜色很好看",目光在她的毛衣上停了一秒,然后微笑着转身走了。温岁岁站在门口的灯光里,看着那辆黑色轿车倒出院子,驶进了夜色里,觉得自己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她锁上卧室门的那一刻就掏出了手机。没有肖战的消息,因为他在另一个时空,她醒着的时候没法联系他。她只能等他——等她自己睡着,飘过去。
她在床上翻了不知道多少圈才睡着。翻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今晚的饭局画面——顾予安温润的声音,她妈满意的眼神,她爸翘着的嘴角,还有她那句最终没有说出口的"我有男朋友了"。
失重感来得又急又猛,像是通道感应到了她内心的焦躁而加速了。她落地的时候没站稳,脚绊了一下床沿,整个人扑在了床上。不对,是扑在了一个人身上。肖战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她整个人砸进了他的怀里,脑袋撞在他的胸口,膝盖顶着他的大腿,姿势极其不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