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周。
我开始习惯水了。
不仅仅是“不怕水”,而是开始享受在水里的感觉。身体被水托举着,四肢在水中划过时那种流畅的阻力感,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时那种平静的节奏感。
陈若溪说对了——待久了,水不会吃掉你,它只是托着你。
但我开始意识到,让我上瘾的不只是水。
是她。
每节课,我都会提前十分钟到,找借口从游泳馆侧门绕一圈,只为了在她进来的时候能刚好“偶遇”。
她每次都会点一下头,说一声“早”。
就是这一个字,能让我高兴一整天。
今天的课程内容是自由泳的手臂动作配合。陈若溪把我们分成两组,一组在水里练习,另一组在岸上模仿动作。
我被分到了岸上那一组。
她在池边示范自由泳的手臂动作:入水、抱水、划水、出水、移臂。每一个环节都分解得很细,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肩胛骨的肌肉在她皮肤下滚动,像是水下的暗涌。
“现在,两人一组,互相纠正动作。”她说,“一个做动作,另一个在旁边看,注意肘部高度和手掌入水的角度。”
我身边站的是方旭——他也选了这门课,虽然他的理由和我完全不一样。
“来,你先做,我帮你看着。”方旭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趴在地上,开始模拟自由泳的手臂动作。
“手入水的时候太靠外了。”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不是方旭的。
我抬起头,陈若溪站在我身边,低头看着我。逆光里她的脸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眸亮得像水里反射的光。
“起来。”她说。
我站起来。
“再做一次。”
我做了一次。
“不对。”她绕到我身后,伸出手,从后面握住了我的两只手腕,“你感受一下这个角度。”
她握着我的手腕,带着我的手臂做入水的动作。她的身体几乎贴着我的后背,我的头发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入水点应该在肩的延长线上,不是更靠外。”她的声音就在我耳边,“手掌先入水,然后是手腕、小臂,像这样——”
她的手掌覆在我的手背上,带着我的手向前伸,指尖轻轻点了一下空气,然后整只手像刀切黄油一样滑了下去。
“感觉到了吗?”她问。
“感觉到了。”但我说的是另一种感觉。
她松开了我的手腕,但没有完全退开,而是绕到了我面前。
“现在做划水动作。”她说。
我做划水动作。
她伸出手,手掌覆在我的小臂上,顺着我划水的方向往下滑,从手腕滑到肘部,再从肘部滑回手腕。
“这里发力。”她的手在我的前臂上轻轻拍了一下,“这里保持放松。”又拍了一下我的上臂。
她的指尖带着薄茧,划过皮肤的时候有一种粗糙的、真实的触感。那种触感不细腻,甚至有点刺刺的,但反而更让人心痒。
“你的动作太僵硬了,放松一点,水是有弹性的,你要顺着它,不是跟它较劲。”她说。
“你说的‘它’是水还是你?”我问。
她愣了一下。
旁边的方旭“噗”地笑出了声。
陈若溪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也许是意外,也许是忍俊不禁,也许都不是。
“你这个人。”她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转过身去看下一个同学了。
但我看到她在转身的那一瞬间,嘴角弯了一下。
方旭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兄弟,你是真敢撩啊。”
“我没有。”
“你少来。你看她耳朵,红的。”
我没有回头看她,但我信了。
因为我的耳朵也是红的。
下半节课是水中练习。
我下水之后,陈若溪走到池边,蹲下来,看着在水里的我。
“你做一组动作给我看。”她说。
我做了一组自由泳手臂动作。
她点了点头:“比刚才好多了。但你有一个问题,你的头总是抬得太高。”
“我怕鼻子进水。”
“不会的,你呼气的时候,气体会从鼻子出来,水进不去。”她蹲在池边,上身微微前倾,“你过来一点。”
我游到池边,站在她正下方,仰头看着她。
她蹲在岸上,我站在水里,我的肩膀大概和她的脚踝平齐。从这个角度看,她的腿显得特别长,小腿的肌肉线条在蹲姿下更加明显,膝盖的骨节突出,皮肤上有一层细细的水珠。
“看我的鼻子。”她说。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把脸埋进了水里——不,等等,她是蹲在岸上的,脸朝下,离水面还有一段距离。
“你在干什么?”我不解。
“我在教你正确的呼气方式。”她的声音从水里传出来,闷闷的。
她抬起头,鼻子里冒出两个气泡。
“看到了吗?只要你在呼气,水就不会进去。你试试。”
我深吸一口气,把头埋进水里,开始缓缓地用鼻子呼气。
气泡从鼻子里冒出来,痒痒的,但水真的没有进去。
我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怎么样?”她问。
“真的没进水。”
“我从来不骗人。”她笑了笑,站起身,“行了,你接着练吧,我去看看其他人。”
她转身走了两步,然后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林北。”
“嗯?”
“以后上课别迟到了。”
“为什么?深水区惩罚我可不想要第二次。”
她看着我,阳光下她的眼睛像是盛了一整片泳池的水,清澈的、波光粼粼的。
“因为我怕你又溺水。”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水里,看着她的背影,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池壁的扶手。
她说的是“怕”。
不是“担心”,不是“不想让你添麻烦”。
是“怕”。
我用了整整五分钟才让自己的心率恢复到正常水平。
下课后,我最后一个离开更衣室。
走出游泳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九月的傍晚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橘色的光,路灯刚刚亮起来,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暖黄色的光晕。
游泳馆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陈若溪。
她换了衣服,依然是一件宽大的T恤和运动短裤,头发还是湿的,散在肩膀上。她背对着门口坐着,低着头看手机,但我走近的时候,她抬起头转了过来。
“你怎么还没走?”我问。
“我在等你。”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等我?为什么?”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着我,表情有些犹豫,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不太确定该不该说。
“你下周有空吗?”她终于开口了。
“有。”
“我说的不是上课时间。”
“我每天都有空。”
她似乎被我的回答逗到了,轻轻笑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我下周二下午要去市中心的游泳馆做一次恢复训练,教练让我找个帮手录视频做记录。”她说,“其他人都有课,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去。”
“我愿意。”
“你都不知道录视频需要做什么就愿意?”
“不需要知道。”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困惑,又像是确认。
“你真的挺奇怪的。”她说。
“哪里奇怪?”
“别人对我都小心翼翼的,你好像完全不怕我。”
“我应该怕你吗?”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应该。”
“那我就不怕。”
夕阳的最后一点光打在她脸上,她的轮廓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弯了弯嘴角。
“那就这么定了。下周二下午两点,学校北门见。”
“好。”
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回眸很短,短到可能只有半秒钟。
但那半秒钟里,我看到了她眼睛里某种柔软的东西。
不是老师看学生的眼神。
是女孩看男孩的眼神。
或者说,是即将要发生什么的眼神。
我在路灯下站了很久。
秋天的风吹过来,带走了白天最后一点暑气。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疯长,像是藤蔓,缠住了心脏的每一根血管,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麻痒的刺痛感。
方旭说得对。
但方旭只说对了一半。
不只是我恋爱了。
可能,她也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