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周,我迟到了。
不是因为赖床,而是因为昨晚失眠到凌晨三点,闹钟按掉之后又睡了过去。等我冲到游泳馆的时候,课已经上了十五分钟。
更衣室里空空荡荡,我手忙脚乱地换了泳裤冲出去。
池子里大家都在练习,我猫着腰想混进去,但陈若溪站在池边,一眼就看到了我。
“林北。”她叫住我,语气不重,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我站住。
“过来。”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连体泳衣,衬得皮肤白得发光。头发盘在泳帽里,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几缕碎发贴在那里,被水汽沾湿了,像水墨画里不经意的一笔。
“为什么迟到?”她问。
“睡过了。”
“游泳课迟到,要承担一个后果,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茫然地看着她。
她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让我后背一凉。
“去深水区,游一个来回。”
“……什么?”
“你不是说你怕深水区吗?今天就克服它。”她伸出手指,指了指泳池另一头那片颜色明显更深的水域,“我会在旁边看着你。去。”
我看着那片深水区,感觉喉咙发紧。
一米八的深度,对我来说就是无底洞。那下面像是藏着什么东西,黑的、冷的、会把你拖下去的东西。
但她在看我。
全班同学都在看我。
我咬了咬牙,走到深水区边上,蹲下来,把脚伸进水里。水温明显比浅水区低一些,一股寒意从脚底蹿上来。
我深吸一口气,滑进了水里。
脚一离地,整个人就慌了。水漫过胸口、漫过肩膀、漫过下巴,我想要踩地,但脚尖根本够不到池底。那种悬空的、没有支点的感觉瞬间吞噬了我,恐惧像冰冷的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进来。
我开始往下沉。
不,不是沉——是恐慌。大脑一片空白,双手在水里乱挥,嘴巴张开了想喊,却灌了一大口水。
然后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住了我。
稳稳地、牢牢地,像两条安全带一样,把我从下沉的恐惧中提了上来。
我的后背紧紧贴着她的前胸,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透过泳衣传递过来,温热的、真实的、活生生的。
“别怕。”她的声音就在我耳边,气息拂过我的耳廓,带起一阵酥麻,“我在你后面,你不会沉。”
我的手在水里胡乱地抓住了她的手臂,紧紧地攥着,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你抓得太紧了。”她的声音带着笑意,但没有躲开,“放松一点,你越用力,越容易沉。”
我试着放松,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她叹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姿势,一只手依然环在我腰上,另一只手握住了我抓着她手臂的那只手。
“跟着我的节奏呼吸。”她说,“吸——呼——吸——呼——”
她的呼吸就在耳边,温热的气息一次一次地拂过我的耳朵和脖颈。我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我怀疑她能通过贴着后背感受到我的心跳。
“你的心跳快得像打鼓。”她说。
“我知道。”我的声音干涩。
“是因为怕水,还是因为别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我听到她在耳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管是因为什么,先学会呼吸。”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小孩,“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不要想别的。吸气的时候感受水托着你,呼气的时候感受身体下沉一点点,然后再被托起来。”
我闭上眼睛,跟着她的节奏呼吸。
吸——呼——吸——呼——
慢慢地,狂跳的心脏降了速。僵硬的身体也开始变得柔软,像是被温水泡软了一样。
“好一点了?”她问。
“嗯。”
“那我松手了。”
“别——”
她已经松了手。
我立刻又开始下沉,手忙脚乱地扑腾了两下,然后——
我浮起来了。
不是因为她扶着我才浮起来的,而是我真的浮起来了。身体平躺在水面上,胸腔里充满了空气,像一只充了气的气球,稳稳地浮在水的怀抱里。
“看,我就说你不会沉。”她的声音从稍远一点的地方传来。
我偏过头,看到她在离我两米远的地方,侧身浮在水面上,正看着我。泳镜推到了额头上,一双眼睛在水面之上弯成了月牙形。
“我做到了。”我说。
“你做到了。”她说。
那一刻,水是温的,风是凉的,她的笑容是全世界最明亮的东西。
深水区的第一次来回,我游得磕磕绊绊,中间呛了两口水,被她拉了三次。
但最后十米,我没有被她拉。
我靠自己游完了最后十米,手触到对岸池壁的那一刻,我从水里钻出来,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都在发抖,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成就感。
“游得不错。”陈若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也到了。
“我腿软了。”
“正常,第一次长距离都这样。”
我趴在池边喘气,她游到我旁边,也趴在池边,和我并排。
我们的手肘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
“你知道吗,”她侧头看着我,水珠顺着她的脸往下淌,从下巴滴落在水面上,“你是我见过的进步最快的学生。”
“你在安慰我?”
“我不安慰人。”她说,“我说的是真的。三周前你还不敢把脸埋进水里,现在你能在深水区游一个来回。这个速度,不骗你,确实快。”
她说话的时候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不是客套,是真的在陈述一个事实。
被一个人认真地注视,和被人随便看一眼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前者像是一束聚光灯打在你身上,让你觉得自己是重要的、被看见的、被认真对待的。
“你那么认真地看着我干嘛?”她忽然问。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也一直在看她。
“因为你好看。”我说。
这句话脱口而出,没有任何预谋,甚至没有经过大脑。
空气突然安静了。
水面上只剩下远处同学们划水的声音,还有通风管道里嗡嗡的风声。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你胆子不小。”她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语气淡淡的,但耳廓——那片白皙的、被碎发遮住的耳廓——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走开。
她只是把目光移开了,看着水面,嘴角弯着一个很小的弧度。
我心跳快到我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晕过去。
下课后,我在更衣室里冲了很长时间的冷水。
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我需要冷静。
但我冷静不下来。
脑子里反复播放的都是那个画面——她在我耳边说“别怕”,她的手臂环在我腰上,她的身体贴着我的后背,她的呼吸拂过我的耳朵。
我关上水龙头,把头抵在瓷砖墙上,深吸了一口气。
方旭说得对。
我恋爱了。
不是喜欢,不是有好感。
是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