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末,期末考试临近。
许清晏说要闭关复习,不去食堂吃早饭了。我每天早上还是按时去食堂,但对面那个座位是空的。我买了两碗豆浆,喝了一碗,另一碗凉透了才倒掉。
“你这样很浪费。”方岩评价道。
“我知道。”
“你知道你为什么还买?”
因为我在等。
万一她来了呢?
但一周过去了,她没来。
消息还是有发的。她每天早上会发一个“早”,我回一个“早”。中午她会发一张她复习的照片,照片里永远是同一张桌子、同一盏台灯、同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
我回她:少喝咖啡,对胃不好。
她回:你管我?
然后又发了一条:开玩笑的,听你的。
我看着“听你的”那三个字,一个人笑了很久。
复习周的最后一天,许清晏发了一条消息:明天考完,下午天台见。
“天台”是美术系教学楼的天台。她之前带我去过一次,那里的视野很好,能看到整个校园,图书馆、操场、人工湖,全部尽收眼底。她说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去那里坐着,看看天空,看看云,就好了。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约我去天台。
但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我想了很多。我想这几个月发生的一切,从她在图书馆弯腰看我的那一刻,到今天此刻我躺在床上的这个瞬间。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不是“好像”喜欢她。
我是真的喜欢她。
喜欢到每天早上去食堂不是为了吃饭,是为了看她。喜欢到她把煎蛋拨给我的时候,我觉得那个蛋是世界上最好吃的蛋。喜欢到她在雪天里不打伞、站在树下看雪的样子,我记了很久很久。
喜欢到她说“听你的”的时候,我觉得这三个字是世界上最好听的话。
“方岩。”我在黑暗中开口。
“嗯。”方岩居然没睡着。
“我想表白。”
上铺沉默了三秒。
然后方岩从床上探出头来,用一种“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的表情看着我。
“兄弟,你终于开窍了。”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了半个小时到天台。
我买了一束花。不是玫瑰,因为许清晏说过她不喜欢玫瑰,觉得太俗气了。我买了一束白色的雏菊,小小的,一朵一朵地挤在一起,看起来很素净,很像是她会喜欢的东西。
我把花藏在天台的门后面,然后站在栏杆边,等着她。
风很大,十二月的风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和冷冽,吹得我头发乱飞。我看着远处的天空,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快要下雪了。
门开了。
许清晏走进来,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手里拿着两杯热咖啡。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这么早?”她走过来,把一杯咖啡递给我。
“睡不着。”
“复习压力大?”她在我旁边站定,也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没有回答。我把咖啡放在栏杆上,转身去门后面拿出那束雏菊。
许清晏看着那束花,手里的咖啡杯微微倾斜了一下,有咖啡洒出来,落在她白色的羽绒服上,像一小片褐色的叶子。
她没注意到。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束花上。
“陆时寒,”她的声音有些不一样了,比平时紧了一些,“这是什么?”
“花。”我说。
“我知道是花。我的意思是——”
“许清晏。”我打断了她。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点点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不是惊讶——她好像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但她还是紧张了,因为她端着咖啡杯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喜欢你。”我说。
风很大,把我的声音吹散了一半。但我确定她听到了,因为她的睫毛颤了。
和上次在雪地里一样,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但不是只有一下。
她的睫毛在不停地颤,一下,两下,三下,像是蝴蝶被困在了玻璃瓶里,拼命地扇动翅膀想要飞出来。
“陆时寒。”她的声音有些涩。
“嗯。”
“你知不知道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耳朵有多红?”
我下意识地去摸耳朵。确实很烫。
“我知道。”我说,“但我不在乎。”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咖啡杯放在栏杆上,伸出手,像往常一样摸我的头。但这一次她的手没有停下来,从我的头顶慢慢滑下来,划过我的额头,划过我的眉骨,划过我的脸颊,最后停在我的下巴上。
她的手指凉凉的,带着咖啡杯的温度,还有雏菊淡淡的花香。
“你知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轻到需要我屏住呼吸才能听清,“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多久?”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你等我?”
“从你第一天来食堂坐我对面开始,我就在等。”她的拇指在我下巴上轻轻摩挲着,那个触感让我整个人都在发抖,“我每天早上拉开窗帘,看你从那条路上走过去,就在想,这个学弟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开窍。”
“你画我睡觉的那天,我等了半个小时才把你叫醒,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自己醒过来。结果你睡得太死了,我叫了两声你都没反应。”
“你让我给你占食堂座位的时候,我把那个位置留了三个星期,你才终于坐过来。”
“你额头沾了颜料的那天,我给你发了消息说‘有点毒’,是想让你来找我,问我要怎么洗。结果你自己百度了。”
我的眼眶开始发酸。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打伞吗?”许清晏收回手,看着我,“因为我想让你走过来,把你的伞举到我头顶。”
“你知道我为什么每次都在那条路上等你吗?因为我怕你早上起晚了不吃早饭,只有看到你从我窗下走过去,我才放心。”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来看画展吗?因为那幅画里有我想对你说的所有话。”
她的声音在发抖。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在发抖。她说话的方式从来都是懒洋洋的、从容不迫的,像是一条安静流淌的河。但此刻那条河起了涟漪,因为她终于不用再藏了。
“陆时寒,我不是在等你表白。我是在等你发现,我一直在等你。”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没想到自己会哭。我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上一次哭还是大一的时候被李教授骂得狗血淋头。但现在我控制不了,因为她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不是疼,是酸,酸到不行的那种。
“你怎么哭了。”许清晏伸手擦我脸上的眼泪,语气里带着笑意,但她的眼眶也红了。
“我没哭,”我吸了吸鼻子,“是风吹的。”
“天台上有暖气?”她看了一眼角落里根本没有的空调。
“……今天的风特别奇怪。”
她笑了,眼泪掉下来。
我看到她哭了,也跟着笑了。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天台上,又哭又笑,像两个傻子。
风很大,吹得我们的头发和围巾都飘起来,吹得那束雏菊的花瓣微微颤动。远处的天空裂开了一道缝隙,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图书馆的屋顶上,照在人工湖的水面上,照在我们两个人的身上。
“许清晏。”我伸手把她的围巾拢了拢,挡住了灌进去的风。
“嗯。”
“你还没回答我。”
“回答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你还没说——你喜不喜欢我。”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睛里有光,很亮很亮的光。
“陆时寒,你是真的迟钝。”
她踮起脚尖,在我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快得像一阵风。如果不是唇上残留的温度和咖啡的微苦,我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这样回答够清楚了吗?”她退回去,耳朵红透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许清晏脸红。
原来她也会脸红。
我的大脑空白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我做了一件我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她。
她的身体很轻,轻到像是没有重量。她的脸埋在我胸口,头发蹭着我的下巴,那股熟悉的香味扑面而来,不是洗衣液,不是颜料,而是独属于许清晏的味道,一种干净的、温暖的、让我想要一直闻下去的味道。
“够了。”我说,声音闷在她的头发里,“很清楚。”
她在我怀里笑了一下,很轻,但我的胸腔能感受到那个笑意的振动。
“你的心跳好快。”她说。
“你的也是。”
“我没让你听我的。”
“你的心跳声太大了,不用听都能感觉到。”
她从我怀里抬起头,看着我。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几缕发丝粘在她嘴角,我伸手帮她拨开。
“陆时寒。”
“嗯。”
“你以后不用去食堂等我了。”
“为什么?”
“因为我会来找你的。”
她说完这句话,又把脸埋回了我怀里。
我抱着她,站在天台上,看着远处灰色的天空。雪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我们肩头,落在雏菊的花瓣上,落在她浅灰色的围巾上。
我忽然想起她在画右下角写的那句话。
光穿过树叶的方式,和你穿过人群的方式一样。
她画的是光,写的也是光。
但现在我明白了——在她眼里,我就是那束光。
而在我眼里,她也是。
雪越下越大了。
我低下头,嘴唇贴在她发顶,声音很轻。
“许清晏。”
“嗯。”
“下次你拉开窗帘的时候,我会朝你挥手的。”
她在我怀里停了一下,然后闷闷地说了一句。
“你知道我住在哪一扇窗户?”
“三楼左边第三扇,窗帘是浅蓝色的,窗台上有一盆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绿植。”
她从怀里抬起头,用一种全新的眼神看着我。
“你不是说你没观察过我吗?”
“我没说过。”我笑了,“我只说过我不喜欢你摸我的头——那是在我说谎。”
她看着我的笑容,忽然也笑了。
雪落在我们之间,被体温融化,变成很小很小的水珠,挂在她的睫毛上,像碎钻。
她踮起脚尖,在我鼻尖上轻轻碰了一下。
“陆时寒。”
“嗯。”
“你终于开窍了。”
风很大,雪很密,天很冷。
但我觉得,这是我人生中最暖和的一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