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美术系年展。
许清晏提前一周就跟我提了这件事。她的原话是:“下周六系里年展,我的画在里面。你要是没事,可以来看看。”
“没事,我可以来。”我说得很快,快到像是在抢答。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我还没说是哪天。”
“哪天我都有空。”
她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展览那天,我提前半个小时到了展厅。不是因为我想给她一个惊喜,而是因为我太紧张了,在宿舍里坐不住。
我换了两件衣服。第一件是黑色的毛衣,方岩说太沉闷了,像去参加葬礼。第二件是白色的高领毛衣,方岩说太装文艺了,像要去弹钢琴。我最后穿了那件她见过的深蓝色卫衣,至少保险。
展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了,大多是美术系的师生。我在人群中找了一圈,没有找到许清晏。我决定先看看画,等她出现。
她的画挂在展厅最里面的位置,不大,大概A3纸的尺寸,裱在一个原木色的画框里。那是一幅水彩画,画的不是风景,不是静物,而是一个人。
一个男生坐在图书馆的窗边,趴在桌子上睡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暖金色的光里。他的头发很黑,睫毛很长,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那是我。
她画了我。
我在那幅画前站了很久,久到身边的人换了好几拨。
有人走过来,看了一眼画,然后看了一眼标签上的作者名字——“许清晏”,小声说了一句:“她什么时候开始画人像了?以前不是只画风景吗?”
另一个人说:“可能是换风格了吧。”
只有我知道,她没有换风格。
她只是在画我。
“看完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许清晏站在我身后。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外面罩了一件灰色的羊毛大衣,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像一幅水墨画,淡淡的,疏离的;今天她像一幅油画,浓烈而具体。
“这幅画,”我的声音有些哑,“什么时候画的?”
“你第一次在图书馆睡觉的那天。”她说。
那天。
她画了我半个小时,等我醒来,摸了我的头,说“下次见了”。
我还以为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原来在那之前,她已经把我的样子留在了画布上。
“你为什么要画我?”我问。
许清晏看着那幅画,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那天你睡觉的样子很好看,”她说,“阳光照在你脸上的时候,你的睫毛投下的影子像一把扇子。你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呼出的气在光里能看到很淡的白雾。”
她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的心脏彻底罢工的话。
“我想画下来。因为有些好看的东西,不画下来会忘记。”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展厅里的灯光落在那幅画上,落在我们身上,落在她手边那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凉了的咖啡上。
“许清晏。”
“嗯。”
“你有没有画过别人?”
她想了想,说:“有。小学的时候画过我妈,高中的时候画过我们家的猫。”
“别人呢?”
“没有。”
“所以我是第一个?”
她没有直接回答。她伸出手,像往常一样拍了拍我的头顶,但这一次她的动作很慢,手掌停留的时间很长,手指在我发间轻轻划过,像是在画什么。
“你是第一个。”她说。
我很确定我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但我没有躲。
我站在那里,让她摸我的头,让她用那种观察画作的目光看着我,让她的手指划过我的头发。
因为我想成为她的第一个。
第一个被她画的人,第一个让她在早上拉开窗帘时想看的人,第一个让她在食堂里留出座位的人,第一个让她在雪天里不想打伞、只想一起淋雪的人。
我想成为她所有的第一个。
但我没有说出口。
我只是站在那里,等她收回手,然后说了一句很怂的话。
“那幅画,画完能送给我吗?”
许清晏看着我,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颜料在水里化开,缓慢而不可逆。
“好。”她说。
展览结束后,我和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天已经黑了,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个连体人。
“你今天在画前站了多久?”她问。
“不知道,没看表。”
“有十几分钟。我站在你后面看了五分钟你都没发现。”
我转过身看着她:“你一直在后面看我?”
“嗯。”她说得很坦然,“你在看画,我在看你。公平。”
公平?
这是什么公平法?
“许清晏。”
“嗯。”
“你有没有发现,你最近摸我头的次数变多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回忆什么。
“有吗?”
“有。以前一天一次,现在一天大概……三到四次。”
“你数了?”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笑意。
我的脸又红了。
该死,我怎么就管不住这张嘴。
“没有数,”我别过脸去,“就是大概感觉。”
许清晏没有戳穿我。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我面前,仰头看着我。路灯的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她的脸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是清晰的,亮得像两颗星星。
“陆时寒。”
“嗯。”
“你低头。”
我低下头。
她伸出手,拨开我额前的刘海,然后微微踮起脚尖,在我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不疼。但那个触感让我的大脑瞬间空白了。
她的手指凉凉的,弹在我额头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啪”,像是一个句号,又像是一个逗号。
“这是你今天被摸头的最后一次,”她收回手,退后一步,“一天四次够了,多了会秃。”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路灯下,摸着额头上被她弹过的地方,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
不疼。
但比疼更让人受不了。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方岩在上铺打呼噜,声音很有节奏感,像一台老式缝纫机。
我拿起手机,打开和许清晏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她发的“展厅在A区,进门左转”,我回了一个“好的”。
我打了一行字:你今天弹我额头的时候,用的力道大概是多少牛顿?
太蠢了。删掉。
我又打了一行:那幅画我什么时候能拿到?
太正经了。删掉。
我再打了一行:许清晏,我好像喜欢你。
我把这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心跳快得像擂鼓。然后我又把它删掉了。
最后我发了一条:晚安。
她回得很快:晚安,小学弟。
我看着“小学弟”那三个字,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高兴的是她在睡前回复了我。
难过的是她叫我“小学弟”。
我在“学弟”和“小学弟”之间反复咀嚼了很久,试图从那个“小”字里品出一些不一样的味道,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我就是这么怂。
喜欢一个人,连表白都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