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那天下午我没课,本来打算去图书馆把那本外国文学史剩下的部分看完——自从上次在第三十七页睡着之后,我就再也没往前翻过一页。
但走到半路的时候,手机震了。
许清晏:在?
我盯着那个“在”字看了五秒钟,回复:在。
许清晏:来美术系画室,三楼最里面那间。给你看个东西。
我的脚步在十字路口调转了方向。
美术系的楼在学校的最东边,是一栋灰色的老建筑,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夏天的时候整栋楼都是绿的,秋天的时候叶子变红,像一幅油画。
我上到三楼,沿着走廊走到最里面。那间画室的门半开着,里面很安静,只有很轻的音乐声从门缝里飘出来,是一首我没听过的钢琴曲,舒缓而慵懒。
我敲了敲门。
“进来。”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我推门进去,然后停下了脚步。
画室很大,大概有普通教室的两倍,墙上贴满了各种各样的画——水彩、油画、素描、速写,风格各异,但每一幅都透着一种相似的气质,冷静、克制、但在某些角落里藏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温度。
画室的中央摆着几个画架,地上散落着颜料管、画笔和调色盘。空气中有一种混合的味道,松节油、亚麻籽油、还有一点点咖啡的香气。
许清晏站在最里面的那个画架前,背对着我。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宽松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细瘦的小臂。她正拿着画笔在画布上涂抹,动作很慢,很专注,像是在完成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事情。
“过来。”她头都没回。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画布上是一幅未完成的作品。画的是一片秋天的树林,树上的叶子有红的、黄的、橙的,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我凑近看,写的是:光穿过树叶的方式,和你穿过人群的方式一样。
“这首诗是你写的吗?”我问。
许清晏放下画笔,转过身看着我。她的手指上沾着颜料,蓝色的、黄色的、白色的,像一枚枚小小的勋章。
“不是诗,”她说,“是我想起的一句话。不记得在哪里看到过了。”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皱起眉头,像是看到了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你站错了。”
“什么?”
“光的方向。”她指了指窗户,“你应该站到那边去,光从你背后打过来,你的轮廓会比较清晰。”
我看了一眼那扇窗户,又看了一眼她。
“你要画我?”
“不算画你,”她说,语气和每次纠正我时一模一样,“就是练习一下人像。你站在那里就行,不用做任何事,也不用说话。”
“不用说话”这四个字对我来说不难。但“站在那里”就难了。
因为她开始画画之后,就一直在看我。
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看,而是光明正大地看。她的目光在我脸上来回移动,从眉毛到眼睛,从鼻子到嘴唇,像是在用眼睛丈量什么。偶尔她会皱一下眉,偶尔会偏一下头,偶尔会用画笔在空中比划一下,然后再落回画布上。
我的脸又开始红了。
我知道自己在红。因为我感觉整张脸都在发烫,像是被人放在暖气片上烤。
“陆时寒。”
“嗯。”
“你是不是紧张?”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咽口水?”
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喉咙,发现自己的喉结确实动了一下。
“……我渴了。”
她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个弧度。她弯下腰,从脚边的袋子里拿出一瓶水,递给我。
我走过去接水的时候,离她很近。近到我能看到她睫毛的弧度——她的睫毛很长,微微上翘,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苍白,而是一种有光泽的白,像是珍珠的内壁。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又飘过来了,这一次我闻得更清楚了。不是洗衣液,更像是某种植物的味道,大概是松节油混合了她用的某种颜料。
我接过水,退回到原来的位置,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但我的脸还是烫的。
“你平时都这样画人像吗?”我问,试图用说话来转移注意力。
“不经常。”许清晏说,手上的画笔没有停,“画人像需要对方愿意配合。大多数人坐不住,或者太紧张,表情僵硬。”
“那我呢?”
她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不到一秒,但我总觉得那一秒里藏着什么东西。
“你也很紧张,”她说,“但你的紧张不难看。”
不难看是什么意思?好看的意思吗?
我不敢问。
画室里又安静了下来,只有画笔落在画布上的沙沙声和那首不知名的钢琴曲。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她的画架移到她的肩膀上,又从她的肩膀上移到她的脸上。
我看着那张侧脸,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我不想让她画完。因为画完了,她就会说“好了,你可以走了”,然后我就没有理由继续站在这里了。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吓了一跳。
“好了。”许清晏放下画笔。
我的心脏往下沉了一点。
“过来看看。”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低头看那幅画。
画布上的我比真实的我好看。不是说她美化了我,而是她捕捉到了一种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我站在那里的时候,阳光打在后背上,整个人的轮廓是柔和的,眼睛里有光,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像是在想什么很重要的事。
其实我什么都没在想。我只是一直在看她的睫毛。
“怎么样?”她问。
“比我好看。”我说。
“本来就是你。”她把画笔放在水桶里涮了涮,然后开始收拾颜料。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走。我的潜意识告诉我应该走了,因为画已经画完了,我留在这里没有意义。但我的脚像是被胶水粘在了地上,完全不听使唤。
许清晏收拾完东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还不走?”
“嗯……马上。”
她没有催我。她拿起那个帆布包,把画板夹在腋下,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陆时寒。”
“嗯?”
“你头发长了。”
她放下画板,走回来,站在我面前。
我比她高很多,但她走近的时候,我还是有一种被俯瞰的错觉。她抬起手,手指穿过我的刘海,轻轻拨开挡住眼睛的那几缕头发。她的指尖凉凉的,带着颜料未干的湿润,划过我的额头时留下了一道很浅的、蓝色的痕迹。
我屏住了呼吸。
她的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瞳孔的颜色。那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棕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她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的脸,倒映着画室的灯光,倒映着一个我看不懂的表情。
“这样好看多了。”她收回手,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懒洋洋的,带着一点笑意。
她转身走了。
这次没有拍我的头,没有说“下次见了”。
但我站在画室里,额头上的那一道蓝色痕迹在发烫。
我伸出手摸了摸被她的指尖碰过的地方,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但我觉得那一片皮肤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频率颤抖着。
手机震了一下。是许清晏发来的消息:额头上的颜料记得洗掉,是钴蓝,有点毒。
我看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一下。
她知道我额头上有颜料。
她碰完就知道会留下痕迹。
她还是没有看我,但她什么都知道。
我走出画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走廊里没有开灯,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最后一点暮光,把整个走廊染成了深蓝色。
我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着一个人。
许清晏站在暮光里,背靠着窗台,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让她的轮廓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在等我。
她不是在画画,不是在看书,不是在做什么别的事情。她站在这里,是因为她知道我会走这条路。
“走吧,”她抬起头看到我,把手机收进口袋,“天黑了,送你到宿舍楼下。”
“不用送,我又不是小孩。”
“我知道你不是小孩。”她从我身边走过去,步伐不快不慢,“但我今天画了一下午的画,想走走。你刚好顺路。”
我从教学楼到宿舍楼,和美术系的楼根本不顺路。
但我没有说破。
我们走在校园的主干道上,路两旁的银杏树在路灯下显得金灿灿的。夜风很轻,吹得叶子沙沙作响,有几片落在许清晏的肩膀上,她没注意到。
我想帮她摘掉,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我不敢。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着我。
“你刚才想摸我的头发?”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没有。”我说。
“你的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了,我看到了。”许清晏的语气平静得像在描述天气,“你想帮我摘掉肩膀上的树叶。”
“……嗯。”
“那为什么不摘?”
我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她没有在笑,也没有在生气,她的表情就是——很认真。认真地在等一个答案。
“因为……”我的声音有些涩,“不知道你让不让。”
许清晏看着我,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那是我见过她笑得最开的一次,不是嘴角微微弯的那种含蓄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眼睛弯成月牙形的笑。
她往前走了一步,侧过身,把肩膀凑到我面前。
“让。摘吧。”
我伸出手,手指碰到那片树叶的时候,也碰到了她的肩膀。她的肩膀很薄,隔着衬衫能感觉到肩胛骨的弧度。那片树叶很小,小到用两根手指就能拈起来,但我拈了好几次才拈起来,因为我的手在抖。
我把那片树叶拈起来,松开手,让它落在地上。
“谢谢。”许清晏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她身后,心跳快得像擂鼓。
我的指尖上还残留着她肩膀的温度,那片树叶的触感,和她衬衫面料的柔软。这些信息混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线,缠在我的神经末梢上,一阵阵地发麻。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许清晏停下脚步。
“到了。”她说。
“嗯。”
“上去吧。”
“嗯。”
我说了两个“嗯”,但我的脚没有动。
许清晏看着我,忽然伸手,像往常一样在我头顶上拍了拍。
但这一次,她的手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那么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大概多了半秒钟。她的手指在我发间轻轻划过,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陆时寒。”
“嗯。”
“你额头上的颜料还没洗。”
我伸手摸了一下额头,指尖沾上了一点蓝色。
钴蓝。有点毒。
但我忽然觉得,这个颜色还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