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时寒,大二,单身。
这个“单身”不是因为我长得丑——虽然算不上什么校草,但至少五官端正,走在路上不至于吓到人——而是因为我对谈恋爱这件事,有一种天然的迟钝。
用室友方岩的话来说:“你的情商大概和你的鞋码一样大,42。”
我不太认同这个评价。因为我的鞋码是43。
事情要从那个秋天的下午说起。
那天我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看书。那是一本很厚的外国文学史,沈从文和张爱玲之间隔了三百页,而我在第三十七页的地方睡着了。
不是因为我懒惰,而是因为阳光太好了。秋天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书页上,把那些铅字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空气中有一种干燥的、属于旧纸张的香气。我的眼皮越来越重,最后——很不体面地——趴在那本文学史上睡着了。
我梦见自己在一条很宽的河上划船,船桨打在水面上发出很轻的声音,一下,又一下。那声音很规律,像某种古老的催眠曲。
然后那个声音变了。
变成了一种很近的、很轻的呼吸声。
我猛地睁开眼睛。
一张脸离我不到二十厘米。
准确地说,是一个女生的脸。她正弯着腰,歪着头,从侧面看着我。她的头发很长,黑色的,垂下来的时候像一道帘子,把我和外界隔开。她的眼睛很好看,不是那种又大又圆的可爱型,而是微微上挑的、带着一点慵懒弧度的杏眼,瞳色很深,像两汪看不到底的潭水。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领口松松垮垮地露出锁骨。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更像是洗衣液混合了阳光的味道。
我整个人僵住了。
大脑在那一瞬间完成了以下运算:第一,我不认识这个人。第二,她离我很近。第三,我在睡觉。第四,她可能看了我很久。
这四条信息叠加在一起,产生的效果是我的脸从脖子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成了红色。
“醒了?”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点笑意,那种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之后,忍不住弯起嘴角的那种笑。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谁啊”,但说出口的却是:“呃……”
非常响亮,非常清晰,非常富有哲理。
她笑了一下,直起身来。她比我矮一些,大概一米六出头,但此刻我坐在椅子上,她站着,所以她是俯视我的。那个角度让她的笑容看起来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压迫,而是让人心跳加速的那种。
“你在看外国文学史?”她的目光落在我面前那本书上,“沈从文那一页你睡了很久,口水都流上去了。”
我下意识地去摸嘴角。
干的。
她在逗我。
“没有口水。”她看着我的动作,笑容更深了一些,“骗你的。但你真的睡得很沉,我叫了你两声你都没醒。”
我叫了你两声你都没醒。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三圈,然后我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她叫过我。在她弯腰看我之前,她就已经注意到我了。
“你……认识我?”我问。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考虑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这个动作让她的头发从肩膀滑落,露出耳朵上一枚小小的银色耳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不算认识,”她说,“但我知道你。你叫陆时寒,中文系大二,上学期你的期末论文被李教授拿来当范文读,写的是《论沈从文笔下的水意象》。写得不错。”
我的大脑再一次短路了。
她看过我的论文?她记得我的名字?她甚至还记得我论文的题目?
“你怎么知道——”我话说到一半,忽然注意到了她放在桌上的东西。
那是一叠画纸,最上面一张是一幅水彩画,画的正是图书馆四楼的这个角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靠窗的座位上,一个男生趴在桌上睡觉,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书。
那个男生是我。
她刚才在画我。
我的脸从红色变成了深红色,像是被人按下了加速键。
“这是你画的?”我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她大方地承认了,伸手把那幅画拿过来,转了个方向让我看,“光线不太好处理,你的姿势又老是变,我画了半个小时你才彻底睡着。”
“你画了半个小时?”
“差不多。”
“所以你一直在看我睡觉?”
她想了想,认真地纠正道:“不是看你睡觉,是画你睡觉。这是有本质区别的。”
我完全没听出本质区别在哪里。
她看着我涨红的脸,忽然伸手,在我头顶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个动作很轻,很随意,就像在摸一只猫。
“你的反应好有趣,”她说,嘴角弯着,“脸红得这么快,像烧开的水壶。”
我的大脑彻底死机了。
她摸了我的头。
一个陌生的、好看的、会画画的学姐,摸了我的头。
我的头皮上还残留着她掌心温度,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画画时沾上的颜料气息。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我头顶种了一颗太阳,热量从头顶灌下去,顺着脊椎一路烧到脚底,再从脚底反弹回来,把整个人都烧着了。
“我走了,”她收回手,拿起桌上的画纸,朝我挥了挥,“画我拿走了。下次睡觉记得垫本书,对颈椎好。”
她转身离开的时候,我才注意到她背着一个很大的帆布包,包上别着几个徽章,有一个是某次画展的纪念章,还有一个是一只猫头的图案。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整个人有一种懒洋洋的从容感,像是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我看着她走到楼梯口,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你叫什么名字?”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图书馆里显得很响。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边。她的头发被光穿透,呈现出一种透明的栗色,眼睛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深邃。
“许清晏,”她说,“大三,美术系。下次见了,小学弟。”
她走了。
楼梯间传来很轻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渐渐远了。
我坐在座位上,盯着那本外国文学史发呆了至少五分钟。沈从文还在第三十七页,口水确实没有,但多了一个浅浅的指甲印——大概是她的手撑在书页上时留下的。
我伸出手指,在那个指甲印旁边比了比。
她的手指很细。
我把那本书合上,放回书包里。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好,银杏叶开始黄了,风一吹就有几片打着旋落下来。
我站在图书馆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知道我的名字,看过我的论文,甚至记得我论文的题目。她画了我睡觉的样子,说我的反应很有趣,还摸了我的头。
但我除了她的名字和年级,什么都不知道。
许清晏。
我在心里默念了这三遍。每一遍,都觉得心跳快了那么一点点。
回到宿舍的时候,方岩正躺在床上打游戏。看到我进来,他头都没抬:“你不是去图书馆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书看完了?”
“没有。”
“那你回来干嘛?”
我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方岩手机差点砸脸上的话。
“我在图书馆被一个学姐摸了头。”
方岩的手机确实掉了。他顾不上捡,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用一种看珍惜保护动物的眼神盯着我:“你说什么?被摸了头?被谁?”
“一个美术系的学姐,叫许清晏。”
方岩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哦原来如此”的变化,而是一种很复杂的、混合了震惊和敬畏的表情。
“许清晏?”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你说的是美术系的许清晏?”
“你认识?”
“我不认识,但我听说过。”方岩从床上爬下来,坐到我对面,表情严肃得像在开学术会议,“许清晏,美术系大三,连续三年专业第一,去年拿了全国大学生美术作品展的金奖。她画的一幅水彩被人出价五万,她没卖。据说她家里背景很深,但从来没人知道到底是什么背景。”
“就这些?”
“就这些。”方岩看着我,“她这个人很低调,不怎么出现在公共场合,独来独往的,但听说过她的人都知道,她不是一个会主动跟人说话的人。”
方岩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你说她摸了你的头?”
“嗯。”
方岩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兄弟,自求多福吧。”
我没听懂他的意思。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她弯腰看我的样子,头发垂下来,眼睛里有光,嘴角带着那种懒洋洋的笑。
还有她的手。
她拍我头顶的时候,手指微微曲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颜色,干干净净的。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但我的脸是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