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提出要跟沈晚棠一起写一个故事,是在一个周日的下午。
那天她坐在那间朝南的房间里,面前摊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和那本浅灰色封面的书。她把两本书并排放在那张小书桌上,翻到各自的第一页。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里是她写的故事,那本浅灰色的书里是沈晚棠写的关于她的事。她看了一会儿那些字,然后站起来,走到客厅,走到沈晚棠旁边,说了一个词。那个词是一个问题。她问能不能两个人一起写一个故事。
沈晚棠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那台旧电脑。她合上电脑,想了想,说可以。沈念听了,那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说那她们写一个关于那条路的故事,一个小孩走在那条路上,她妈妈也在那条路上走。两个人走同一条路,但她们看到的东西不太一样。沈晚棠问她想怎么写。沈念说一个人写一段,轮流写。沈晚棠写一段,她写一段,接在一起。沈晚棠听了,点了点头。她说好。
她们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沈晚棠拿着那台旧电脑,沈念拿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沈晚棠先写了一段。她写那条路从家门口开始,沿着那条种着国槐的人行道往前延伸。那些国槐的枝条在那些正在变暖的光里伸展开来,那些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着,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她写完之后,把那台旧电脑转过来给沈念看。沈念看了一会儿那些字,然后拿起铅笔,在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上写了一段。她写那个小孩走在那条路上,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停下来,在那道被风吹裂又愈合的旧痕上摸了一下。她把那段话读给沈晚棠听。沈晚棠点了点头,把那段话打到电脑上,接在她写的那段后面。
她们就这样一段一段地写。沈晚棠写那条路两边的树,写那些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写那些在路面上排列着的地砖。沈念写那个小孩走在那条路上看到的东西,写那只在围墙转角处趴着的猫,写那排多肉植物,写那丛不知名的野花,写那面灰砖墙和那些从砖缝里伸出来的新的枝条。她们写得很慢,一段一段地接着写。有时候沈晚棠写完了,沈念要停下来想一会儿才接着写。有时候沈念写完了,沈晚棠要停下来看一会儿才接着写。那些字在那些纸面上排列着,一行接一行。那些路在那些字里延伸着,一段接一段。
写到傍晚的时候,那个故事写到那个小孩走回家门口。沈晚棠写了一段,写那个小孩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那条路。那条路还在那里,那些树还在那里,那些地砖还在那里。她写完之后,把那台旧电脑转过去给沈念看。沈念看了一会儿那些字,然后拿起铅笔,在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段。她写那个小孩看了一会儿那条路,然后转过身,走进了家门。她写那个小孩走进家门之后,看到妈妈坐在窗边的那把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台旧电脑。那个小孩走过去,把她在路上看到的东西说给妈妈听。妈妈听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是“那些路你都记住了”。那个小孩点了点头。她说她都记住了。她写到这里的时候停下来,把铅笔放在纸面上,看了一会儿那些她写下来的字。然后她在那个故事的末尾加了一行字。那行字写的是“这个故事是我和妈妈一起写的”。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打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她拿起笔,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一行字:“沈念跟我一起写了一个故事。她写一段,我写一段,接在一起。那个故事写的是那条路,一个小孩走在那条路上,她妈妈也在那条路上走。她们看到的东西不太一样,但她们都在走。她在那段故事的末尾加了‘这个故事是我和妈妈一起写的’。那些路还在,那些字还在,那些叶子还在落。多了一个人,一个正在被一起写出来的故事,一句正在被说出来的话。”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里。
她站起来,走到那间朝南的房间门口,站在门框那里看了一会儿。那张浅木色的小床还在原来的位置,那些浅木色的栏板在那些正在变暗的光里呈现出一种温和的色调。那些在春天里展开的叶子已经长到了完整的形状,那些在春天里写下的字已经找到了它们要去的地方,那些在春天里种下的花正在阳台上持续地生长着。而在那些路都走完了之后,有一样新的东西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在那张小床里安静地呼吸着,现在它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在那个正在被一起写出来的故事和那句正在被说出来的话之间,缓慢地展开着。
那个故事写在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里,和那些一个人写的故事放在一起。那些字在那些纸面上排列着,一行接一行。那些路还在,那些字还在,那些叶子还在落。多了一个人,一个正在被一起写出来的故事,一句正在被说出来的话。那个故事在那本笔记本里安静地待着,等着被翻到下一页,等着被接着往下写。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