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出现在社区图书馆的书架上,是在一个周六的上午。
沈念那天去图书馆还书。她从那排书架中间走过去,那些手指在那些书脊上滑过去,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正在被看到的书和那些正在被走出来的路一起,放进那些正在变暖的光里。她走到那排文学类的书架前面的时候停下来。在那些她不认识的作家的书中间,有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书脊上印着一行字。那行字她认得。那是她印出来的那本书。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些眼睛在那些正在变暖的光里呈现出一种正在变深的颜色。她伸出手,把那本书从书架上抽出来。封面还是那个封面,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小孩和一棵树。她翻开第一页,那些字在那些纸面上排列着,一行接一行。她翻到第三章那页,那幅画还在那里,那个小女孩画的那条河流到海里的那幅画。她把那本书合上,抱在怀里,走回柜台前。沈晚棠正站在柜台旁边,和那个管理员说着话。沈念走到她旁边,把那本书举起来,说了一个词。那个词是一个问题。她问为什么这里也有一本。
沈晚棠低头看着那本深蓝色的书,那些手指在那些书脊上停了一拍。她想了想,说那本书是她拿来放在这里的。她跟那个管理员说好了,把那本书放在图书馆的书架上,让那些来图书馆的人可以借回去看。那些字已经离开了她的书桌,被印在纸页上,被装订成书,被放在那些她不会去的书架上。沈念听了,看着那本被她抱在怀里的书,那些眼睛在那些正在变暖的光里呈现出一种正在变深的颜色。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个词。那个词是一个问题。她问那些借这本书的人会不会也去那面灰砖墙前面看看。沈晚棠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抱着那本书的小小身体,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去了河边的女生,想起那个在书店里听了她读文章的人,想起那些她不会认识的人。她说会的,那些借这本书的人,有些会去那面墙前面看看,有些会站在那些从砖缝里伸出来的新的枝条前面,看一会儿那些正在变绿的叶子。那些字已经去过了很多地方,被那些她不会认识的人读过和写过。沈念听了,把那本书抱得更紧了一些,那些手指在那些书脊上轻轻碰着。她看了一会儿那些字,然后把那本书放回原来的位置,那排文学类的书架中间,和那些她不认识的作家的书放在一起。
她们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那些梧桐叶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正在变绿的浅绿色,那些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晃动着,在她们经过时投下细碎的影子。沈念走在沈晚棠旁边,那些步子比平时更慢了一些,那些眼睛不断地往两侧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正在被看到的树和那些正在被走出来的路一起,放进那些正在变暖的光里。她走了一会儿,在一棵银杏树下面停下来。那些叶子已经绿了大半,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正在变深的浅绿色。她站在树下,抬起头来看着那些正在变绿的叶片,说了一个词。那个词是一个问题。她问那些借了那本书的人会不会也站在这棵树下。
沈晚棠在她旁边蹲下来,和她平视。她看着那些正在变绿的叶子,看着那些在风里轻轻晃动的枝条,看着那些从那些叶片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她说会的,那些借了那本书的人,有些会站在这棵树下,有些会看着那些正在变绿的叶子,有些会想起那些在书里被写下来的路。那些字已经去过了很多地方,被那些她不会认识的人读过和写过,而现在那些字还在那些书架上排列着,在那座图书馆里,在那些她不会去的书架上。沈念听了,看了一会儿那些正在变绿的叶子,然后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那天傍晚她坐在书桌前,打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她拿起笔,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一行字:“沈念在图书馆的书架上看到了那本书。她问我为什么这里也有一本。我说我把那本书放在那里了,让那些来图书馆的人可以借回去看。她问那些借这本书的人会不会也去那面墙前面看看。我说会的。她在那本书前面站了很久。那些路还在,那些字还在,那些叶子还在落。多了一个人,一本正在被放在图书馆书架上的书,一个正在被问出来的问题。”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里。
她站起来,走到那间朝南的房间门口,站在门框那里看了一会儿。那张浅木色的小床还在原来的位置,那些浅木色的栏板在那些正在变暗的光里呈现出一种温和的色调。那些在春天里展开的叶子已经长到了完整的形状,那些在春天里写下的字已经找到了它们要去的地方,那些在春天里种下的花正在阳台上持续地生长着。而在那些路都走完了之后,有一样新的东西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在那张小床里安静地呼吸着,现在它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在那本正在被放在图书馆书架上的书和那个正在被问出来的问题之间,缓慢地展开着。
那本深蓝色的书在那座图书馆的书架上排列着,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在那些她不会认识的人的书包里,在那些她不会认识的人的床头柜上。那些字已经去过了很多地方,被那些她不会认识的人读过和写过。那些路还在,那些字还在,那些叶子还在落。多了一个人,一本正在被放在图书馆书架上的书,一个正在被问出来的问题。那个问题还在那些正在变暖的光里持续着,像那些被印在纸页上的字一样,在那些她无法追踪的路径上,继续着它们的旅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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