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提出要去北大的时候,是在一个周末的早晨。
那天她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摊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那些手指翻着那些页,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下来。那页上写着她之前写的那篇关于妈妈的故事,那些字在那些正在变暖的光里排列着。她看了一会儿那些字,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沈晚棠,说了一个词。那个词是一个问题。她问妈妈以前上学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沈晚棠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那台旧电脑。她合上电脑,想了一会儿。她想起那些年在北大的日子——那些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上度过的下午,那些在湖边小路上走过的傍晚,那些在食堂里排队的早晨。那些年已经过去很久了,它们变成了她记忆里一些已经褪色的片段。但她还记得那些路的样子,那些树的位置,那些在那些路上走过的人。她说那是一个很大的校园,里面有很多树,有一条湖,有一座图书馆,还有很多她曾经坐在里面上课的教室。沈念听着,那些眼睛在那些正在变暖的光里呈现出一种正在变深的颜色。她看了一会儿那些字,然后说了一个词。那个词是一个问题。她问能不能去看看。沈晚棠想了想,说可以。
那个周末她们坐地铁去了北大。沈念走在那个校园里,那些步子比平时更慢了一些,那些眼睛不断地往两侧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正在被看到的树和那些正在被走出来的路一起,放进那些正在变暖的光里。她们沿着那条从东门到未名湖的路走着,那些银杏树的叶子正在变黄,那些叶片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正在变深的金色。沈念经过那些银杏树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那些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着,偶尔有几片从枝头飘落下来,在她的面前旋转着下落,然后落在她脚边的地面上。她蹲下来,那些手指捡起一片,看了一会儿那些叶脉,然后放进口袋里。
她们走到未名湖边的时候,沈念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那些水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绿色,那些柳条垂在水面上方,在风里轻轻摆动着。她看了一会儿那些正在流动的光,然后说了一个词。那个词是一个问题。她问妈妈以前是不是也在这条湖边走过。沈晚棠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正在流动的光。她点了点头。她说以前她经常在这条湖边走过,有时候一个人走,有时候跟陆言之一起走。那时候她还在写那本书,那些字在那些纸面上排列着,一行接一行。那些年她走过这条湖边的很多个傍晚,看过那些在湖面上流动的光,数过那些在那些长椅上坐过的日子。沈念听了,看了一会儿那些正在流动的光,然后说了一个词。那个词是一个问题。她问那些长椅在哪里。沈晚棠指了指湖边那排长椅。沈念走过去,在那排长椅前面看了一会儿,那些手指在那些椅面的木纹上摸了一下。那些木纹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正在变深的质地。她看了一会儿那些木纹,然后说了一个词。那个词是“和河边的一样”。
那天下午她们在那条湖边走了很久。沈念走在前头,那些步子比平时更稳了一些,那些眼睛不断地往两侧看。她经过那些银杏树的时候停下来摸一下那些树皮,经过那些长椅的时候停下来摸一下那些木纹,经过那些在湖边散步的人的时候停下来看一会儿。那些路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正在变深的质地,那些树在那些正在变暖的光里排列着。她走了一会儿,在一棵很大的银杏树下面停下来。那棵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正在变深的金色。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沈晚棠,说了一个词。那个词是一个问题。她问妈妈以前是不是也在这棵树下站过。沈晚棠在那棵树下面蹲下来,和她平视。她看着那些正在变黄的叶子,看着那些在风里轻轻晃动的枝条。她想了想,说以前她在这棵树下站过很多次。那些年她站在这棵树下等过人,数过日子,看过那些在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那些年已经过去很久了,它们变成了她记忆里一些已经褪色的片段。但那些路还在,那些树还在,那些叶子还在落。沈念听了,看了一会儿那些正在变黄的叶子,然后说了一个词。那个词是“我也记住了”。
那天傍晚她坐在书桌前,打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她拿起笔,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一行字:“带沈念去了北大。她走在那条从东门到未名湖的路上,经过那些银杏树,经过那些长椅,经过那棵很大的银杏树。她在那棵树下站了一会儿,问我以前是不是也在这棵树下站过。我说是。她说‘我也记住了’。那些路还在,那些字还在,那些叶子还在落。多了一个人,一条正在被走出来的路,一棵正在被记住的树。”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里。
她站起来,走到那间朝南的房间门口,站在门框那里看了一会儿。那张浅木色的小床还在原来的位置,那些浅木色的栏板在那些正在变暗的光里呈现出一种温和的色调。那些在春天里展开的叶子已经长到了完整的形状,那些在春天里写下的字已经找到了它们要去的地方,那些在春天里种下的花正在阳台上持续地生长着。而在那些路都走完了之后,有一样新的东西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在那张小床里安静地呼吸着,现在它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在那条正在被走出来的路和那棵正在被记住的树之间,缓慢地展开着。
那片被沈念捡起来的银杏叶被她放进了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里,和那些她写下来的字放在一起。那片叶子的边缘已经开始卷曲了,颜色正在从金色变成更深的黄褐色。那片叶子在那些纸页之间安静地待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正在被看到的叶子和那些正在被走出来的路一起,放进那些正在变暖的光里。那些路还在,那些字还在,那些叶子还在落。多了一个人,一条正在被走出来的路,一棵正在被记住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