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出位置

四月初的一个周末，他们开始收拾书房。

那间书房不大，靠墙放着一个书架、一张双人书桌和一把椅子。书架上那些书已经排了满满当当好几排，有些书脊朝外整齐排列着，有些被横着叠放在其他书的顶上，还有一些零散的文件夹和纸页夹在书与书之间的缝隙里。她站在书架前面看了一会儿，想着要怎么腾出空间来。那些书大多是她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有些是从临城带来的旧书，有些是在北京各处旧书店里淘的，还有几本是她自己写的书的不同版本。那些书在书架上占据着不同的位置，像是一个个已经被走过了很多遍的路，在那些纸页之间安静地存在着。

陆言之从客厅搬来一个纸箱，放在地板上。她蹲下来，把那排书架最底层的旧课本和旧杂志拿下来，放进纸箱里。那些课本的边角已经被翻得卷曲了，封面上的字迹被时间磨得有些模糊。她翻了几页，看到里面夹着一些她以前随手写的纸条——有几张是高中时记的公式，有几张是大学时的课堂笔记，还有一张上面只画了一棵简单的树。她把那张纸条拿出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书页之间，把那些书码好放进纸箱。那些旧课本会被收进储物间，或者被捐掉，或者被放到阳台上做一个临时的小书架。她不知道它们最终会去哪里，但它们不会再留在这间书房里了。这间书房需要腾出一些位置来。

她继续收拾。那些文件夹被她按照年份重新排列了一遍，那些纸页被她按照类别重新归拢了一下。那些书架上慢慢空出了一些位置，那些空隙在那些书脊之间形成了一道道正在变宽的空白区域。她把那两本《飞鸟集》从书架上层拿下来，放在桌面上。那本旧的封面已经磨损了，边角微微卷曲着，书脊上的字迹被手指磨得有些模糊；那本新的还保持着相对干净的表面，纸页的边缘还没有被翻出那种柔软的弧度。她把两本书并排放在桌面上，看着它们。那些在春天里被写下的字、那些在夏天里被印在纸页上的字、那些在秋天里被读过和写过的字，都在那两本书里安顿着。它们不需要被搬到别处去，它们只需要在这个房间里找到一个不会被碰到的位置。

下午的时候，陆言之把书桌旁边那把椅子搬到了窗边。那把椅子是她平时坐的那把，椅面的布已经磨得有些起毛了，靠背上的弧度刚好贴合她的腰。他把椅子放在窗边，调整了一下角度，让椅面能够接收到下午的光线。她坐在那把椅子上试了试，感觉到阳光落在她的膝盖上，带着一种持续的、正在变厚的暖意。窗外的国槐树正在长出新的叶子，那些在春天里展开的叶片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正在变深的浅绿色。她坐在那把椅子上，感觉到那些正在她体内缓慢生长着的东西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找到它在这个空间里的位置。

那天傍晚，她坐在那把椅子上，膝盖上摊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她拿起笔，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一行字：“书房空出了一些位置。那些旧课本收进了纸箱，那些文件夹重新排了一遍。那把椅子搬到了窗边，坐着刚好能晒到太阳。多了一个人，需要多一些位置。”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窗台上，和那盆紫叶草并排放在一起。那些叶片在傍晚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紫红色，边缘微微卷曲着。她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窗外那些正在变绿的国槐树，感觉到那些叶子正在以它们自己的方式完成着它们在这个季节里的部分。

那些在春天里展开的叶子已经长到了完整的形状，那些在春天里写下的字已经找到了它们要去的地方，那些在春天里种下的花正在阳台上持续地生长着。而在那些路都走完了之后，有一样新的东西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在她身体里展开着。这间书房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为那个新的东西腾出位置来，那些空出来的书架、那把搬到窗边的椅子、那些被重新排列的文件夹，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完成着它们在这个季节里的部分。她不需要再确认什么了，她只是坐在这里，在那把被搬到窗边的椅子上，和那些正在变厚的叶子一起，在这个春天正在展开的日子里，安静地、完整地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