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一个上午,沈晚棠一个人去了临城一中。
她只是在附近办事,办完之后没有直接走回车站,而是拐进了那条通往学校的路。那条路她在高中时走过无数遍——从家到学校,从学校到河边,从河边到旧书店。那些路已经不需要再确认了,它们的走向、宽度、两侧的树,都已经在她身体记忆的某个深处被存放好了,此刻正以它们自己的方式从她脚下展开。路边的梧桐树比她记忆中更粗了,树冠在冬天的光线下呈现出光秃的轮廓,那些枝条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测量着这个冬天的深度。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被冬天压实的地砖上,那些地砖的接缝处还留着多年踩踏的痕迹。
校门口还是那扇铁门,漆面比几年前更旧了一些,门轴的锈迹比她在的时候更深了,但门的宽度和高度没有变,那些栏杆的间距也没有变。她在校门口停下来,透过铁门的缝隙往里面看。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体育课,几个男生在跑道上慢跑着,步伐很轻,呼出的白气在他们身后短暂地消散。教学楼在操场的另一侧,灰白色的墙面在冬天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干净的轮廓,那些窗户一扇一扇地排列着,有些开着,有些关着,开着的那几扇能看到里面整齐排列的课桌椅和那些正在低头写字的人影。她记得自己曾经坐在那些窗户后面的某一扇里,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低头做题,偶尔抬头看窗外那些正在变绿的梧桐树。那时候她还在数日子,数着距离高考还有多少天、距离那趟北上的列车还有多少个星期。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那些数字已经被她走完了。
她没有走进去。她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在跑道上慢跑的人和那些在教学楼里出出进进的学生。那些学生穿着同样的校服,背着同样的书包,走在同样的路上,做着她在很多年前做过的事。他们在那里,以他们自己的方式度过着他们自己的高中三年。而她站在校门口,站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以她自己的方式经过了那些日子。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它们变成了她记忆里一些已经褪色的片段。但现在她站在这里,感觉到那些日子正在以它们自己的方式,在她身体记忆的某个深处被存放在一起,不需要再被区分。
她沿着围墙走了一小段,在校门侧面的那棵梧桐树下面停下来。那棵树比她记忆中更粗了,树干上的沟壑更深了,那些枝条在冬天的光线下呈现出深褐色的轮廓,末梢处那些紧闭的芽点正在休眠。她在树下面站了一会儿,靠着围墙,看着那些从校门口经过的人。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筐里放着书包,有人走路,有人在低头看手机。那些经过的人不会注意到她,也不会知道她曾经在这所学校里度过过三年的时光。但她不需要被注意到,她只是站在这里,在这个冬天的上午,在临城一中的围墙外面,以她自己的方式经过着这个她曾经每天经过的地方。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这所学校的那天,也是一个冬天,高一刚开学,她带着一把新买的伞,站在校门口看着那块写着“临城第一中学”的匾额。那时候她不知道接下来的三年会经历什么,不知道那些路会通向哪里,也不知道那些在地图上画过的线会不会变成她真正走过的路。她那时候只知道要考进理A班,要把成绩保持在最前面,要变得足够好。现在她站在同一个位置,那些路已经被她走过了,那些在地图上画过的线已经变成了她脚下的日常。那些年她数过的日子、记过的笔记、在桌面上用圆规尖刻下的字,都已经变成了她身体记忆的一部分。她不需要再确认什么了,她只是站在这里,在这个冬天的上午,在临城一中的围墙外面,和那些正在跑道上慢跑的学生一起,安静地、完整地存在着。
她沿着围墙继续走了一小段,在转角处停下来。从这里能看到教学楼的侧面,那些窗户排列成整齐的队列,在冬天的光线下呈现出深色的轮廓。她看到三楼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那是理A班的位置。那扇窗户现在开着,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在灰色的墙面上形成一道正在移动的浅色线条。她站在围墙外面,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那扇窗户。那扇窗户后面的教室曾经是她每天坐十几个小时的地方,那些课桌椅、那面黑板、那块倒计时牌,都已经在她记忆里被存放好了。她站在转角处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后来她去了河边。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在那条长椅前停下来。椅面是凉的,她在椅子的边缘坐了一会儿,看着河面上那些正在流动的光。河还是那条河,柳条还是那些柳条,只是都比她记忆中的更粗了、更密了。那些柳条在冬天的光线下呈现出光秃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着,枝条末梢垂向水面,在微风里轻轻晃动着。她坐在那里,想起那些在河边度过的傍晚,想起那些在河边独自等待过的日子,想起那些后来不再需要等待的日子。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它们变成了她记忆里一些稳定的坐标,在这个冬天的傍晚里安静地存在着。
她坐在长椅上,看着河面上那些正在流动的光。那些光在暗色的水面上不断地变化着位置和形状,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记录着这个傍晚的流速。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坐在临城的河边的时候,那时候她在想春天什么时候才会来。后来春天来了。后来夏天来了。后来秋天来了。再后来她离开了临城,去了北京。现在她坐在这里,看到河岸上的柳树又长高了一些,它们以自己不变的姿态证明着她来过、离开过、又回来了,然后安静地坐在同一张长椅上,看着同一片河水,用不同的目光测量着同一段流逝。她不需要再确认什么了,她只是坐在这里,在这个冬天的傍晚里,和那些正在流动的光一起,安静地、完整地存在着。
她站起来,沿着河岸往回走。路灯正在亮起来,在河面上投下第一道暖黄色的光柱。那些光柱在暗色的水面上形成一道正在扩展的暖色光带,随着水波的变化不断地改变着形状。她走过那棵歪向水面的老柳树,走过那些她曾经在冬天、春天、秋天走过的地方,没有停留,只是一步一步地走着。那些路已经被她走成了日常,那些转角已经被她的脚步压进了身体的记忆里,不需要再被确认,只需要被继续走着。
她走回火车站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在街道上铺开一段段暖黄色的光,那些光在路面上形成一道道正在延伸的亮痕。她站在进站口外面,等着那趟回北京的列车。那些她曾经在临城和北京之间往返过很多次的记忆,正在以它们自己的方式,在那些已经被走成了日常的路的两端,持续地存在着。她不需要再确认什么了,她只是站在这里,在临城的傍晚里,以她自己的速度,完成着这个冬天的最后一个部分。那些在临城一中的围墙外面站过的片刻,那些在河边的长椅上坐过的片刻,那些在铁门外面看着里面的学生跑过操场的片刻,都已经变成了她身体记忆里一些稳定的坐标,在这个冬天的傍晚里安静地存在着。而她也在那些已经被走成了日常的路上,以一种她已经不需要再确认的方式,继续走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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