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荫凉已深

盛夏的背面

那年夏天进入最稳定的阶段时,沈晚棠在一个午后沿着河岸走了一段。

阳光正烈,落在水面上的光被风揉碎成无数细碎的光点,在暗色的水面上形成一层正在流动的亮层,那些细碎的亮光在表面持续地闪烁,像是水面自己在以它特有的频率呼吸着。她走在河岸的树荫下,那些在初夏时还稀疏的树冠,如今已经完全连成一片了,从她出发的那棵柳树到她预计会停下的那棵垂枝之间,所有植株的树冠都已经在路面上方完成了交会,不再有任何中断。柳条的枝条垂得更低,在无风的午后几乎静止地悬在水面上方,在水面上留下一道道正在被光穿透的深色倒影。那些枝条的末端在接触到水面的时候,会带起一圈极细的涟漪,在那些涟漪扩散开来之后,水面会重新恢复成一张完整的、被光照亮的镜面,那些被光穿透的倒影会在水面上形成一道正在移动的深色线条,在水纹的带动下微微变形,又被新的光重新覆盖。

那些柳叶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绿色,边缘微微卷曲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适应着这个季节最完整的日照。那些叶片之间的缝隙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正在被光穿透的状态——不是叶片没有长密,而是光线在穿过那些叶片的时候,会沿着叶片的边缘折射出一道细小的亮痕,像是那些叶片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承接着这个夏天最完整的光照。她走得很慢,步子不自觉地放慢了,像是身体的节奏也在随着树荫的厚度调整着。那些树荫在午后的光线下形成了一道持续的、不会被打断的覆盖层,在她经过的时候投下一道正在移动的深色阴影。她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脚下的路面因为长年累月被树荫覆盖,比河岸其他区域更凉、更潮,踩上去时带着一种略带弹性的柔软触感。

她经过那棵她很多年前曾经在春天里看过它开花的树。现在它已经长满了叶子,那些在春天里曾经缀满白色花瓣的枝条,如今已经被那些新生的绿色完全覆盖了。那些叶片的形状和春天时完全不同,变大了,颜色更深了,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着它们在这个季节里的部分,以完全不同于春天的形态占据着同一根枝条。她经过它,没有停下来,只是侧过头看了它一眼,在午后的树荫下呈现出一道正在被光穿透的绿色轮廓。她知道它在春天的时候开过花,现在那些花瓣已经落了,被叶子取代了。那些叶子正在以它们自己的方式完成着它们在这个季节里的部分,在那些枝条的末梢处形成一道正在扩展的绿色边界,把那些曾经暴露在春天光照下的空隙重新填满。

她走过了那棵柳树,沿着河岸继续往前走,走到那条长椅前的时候,停下来。这次她没有犹豫,坐了下来。椅面在午后的光线下已经晒透了,在接触到她的时候传递过来一阵持续的温热。那种温热很均匀,像是椅面已经吸收了足够多的光照,正在以稳定的速度把那些热量释放出来。她靠着椅背,目光落在河面上那些正在流动的光上,沿着水面的方向移动着。风很小,水面上的光只在最需要被推动的时候才轻微颤动一下,那些光点在暗色的水面上形成了不同的层次——有的亮一些,像是正在被光直接照射的区域;有的暗一些,像是正在被树影遮挡的部分。她坐了一会儿,感觉到河面上的风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调整着自己的方向。她不需要再等待什么了,那些树荫已经在夏天里完成了它们的部分,而她正在以同样的方式穿过它们。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很久,当她站起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再需要确认时间了。那些树荫已经完成了它们在这个季节里的部分,而她也是以同样的方式,在那些树荫的覆盖下,穿过了它们,走过了那条她已经在很多个季节里走过的河岸。路灯正在亮起来,在河面上投下第一道暖黄色的光柱。那些光柱在暗色的水面上形成一道正在扩展的暖色光带,随着水波的变化不断地改变着形状。

傍晚的时候,她回到家,走进客厅。窗外的银杏树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绿色,树冠的边缘在路灯初亮的光线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光。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感觉到那些树荫正在以它们自己的速度完成着它们在这个季节里的部分。那些叶片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正在被夜色收拢的深绿色,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着它们在这个季节里的部分。她知道那些树荫已经在夏天里完成了它们的部分,而那些已经被走成了日常的路,正在以它们自己的方式,穿过那些树荫,在这个夏天的深处,和那些树荫一起,以各自的方式,完成着各自的部分。她不需要再确认那些树荫是否还在那里了,因为她正站在它们的边缘,和它们一起,在这个夏天的深处,在路灯初亮的光线下,在那些正在被夜色收拢的叶片之间,以各自的方式,持续地、完整地存在着。她在窗口多站了一会儿,直到夜风把窗帘的边缘吹动了一次,才转身离开窗台。那些树荫还在那里,那些叶片还在以它们自己的方式完成着它们在这个季节里的部分。而她也是一样的,在那些树荫的覆盖下,以一种她已经不需要再确认的方式,继续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