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日,临城,晴。
沈晚棠醒得比闹钟早。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一种夏天特有的亮白色,带着一种已经开始发热的温度,像是有光正在从窗帘边缘渗进来,试探性地触碰着窗台和地板。她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来,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那条裂缝她看了三年了,从高一入学那年就开始,它一直在那里,在晨光里被照得很清楚,但也只是在那里,没有变长,也没有变宽。
她翻了个身,把手腕伸到眼前。那条银杏叶手链还戴在原处,银色的细链在晨光里反射出一道细细的亮光,那片小小的金色叶子落在她的手腕内侧,在皮肤上留下一小片暖意。她看着那片叶子,想起他戴着它的第一天,在北京那条结了冰的河边。她摸了摸那片叶子光滑的边缘,然后坐起来,下床。
洗漱的时候,她站在镜子前面,看到自己的样子。没有黑眼圈,没有明显的疲惫,高三的最后那些夜晚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深的痕迹。她把头发扎成马尾,用梳子把碎发拢到耳后,看到左眼尾那颗小痣还跟三年前一样,在晨光里显得很清晰。她放下梳子,走出洗手间。
换好衣服之后,她在书桌前坐下来,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那本黑色笔记本还在,封面的边角已经磨损了,像是被翻过很多次。她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看了一眼,确认它还在那里,像是确认一个坐标。然后她关上抽屉,站起来。
方敏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里忙活。沈晚棠走进客厅的时候,看到她正从锅里把煮好的鸡蛋捞出来,放在凉水里。“吃了再走。”方敏没有回头。她坐下来,吃了一碗粥、一个煮鸡蛋、一小碟酱菜。粥是温的,不烫,米粒已经煮得软烂,鸡蛋剥壳之后还是热的,握在手心里能感觉到它的温度透过蛋壳传递到指腹。她没有吃得太快,让这个过程自然地展开,像是这个早晨的每一个步骤都在以自己的速度进行,不需要急着跳过任何一节。
出门前,方敏站在玄关,手里拿着那瓶水,递给她。“口渴了记得喝。”她接过来,瓶身透过掌心传来微微的凉意。“知道了。”方敏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好好考”或“别紧张”,只是看着她,像在确认她已经准备好了。“中午回来吃饭。做了你喜欢的。”她点了点头,推开门走出楼道。
阳光涌进来,落在她肩膀上,带着一种已经开始发热的夏季早晨特有的触感,在薄薄的衣料上留下一片暖意。她走在去考场的路上,临城的夏天已经完全展开了,梧桐叶密不透风地覆在头顶,在地面上投下一大片浓密的荫凉。那些叶片已经完全舒展开了,不再有任何残留的春日纹路,每一片都呈现出一种饱满的、厚实的绿色,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步子比平时慢一些,像是在用自己的步伐为这个早晨的每一个细节留下空间。路过那棵玉兰树的时候,她放慢了一步——现在它已经完全是一棵夏天的树了,满树的叶子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像是一本已经被翻到了最后几页的书,正在安静地等待合上。春天的花、那些铺了满地的白色花瓣,都已经是远处的事了。她看了一眼,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考场在临城一中。她走进了校门,沿着操场边的那条路走到考场教学楼。路边的樱花树也已经是满树的绿荫了,几片早落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打旋。她走进教学楼,走廊里已经有了不少考生,有人在看手里的笔记,有人在跟旁边的同学低声说话,有人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她从那些人群中穿过,没有停步,走到自己考场所在的教室门口,监考老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金属探测仪,她走过去,把准考证和身份证递过去,核对之后走进教室。
教室里的光线比走廊暗一些,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窗户照进来,在课桌上留下一道倾斜的光带。她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三排,跟她高中三年习惯的位置一样。她坐下来,把笔和证件放在桌角,把银杏叶手链在手腕上转了转,让它落在手腕内侧。然后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把手平放在桌面上,感觉到桌面的微凉透过掌心传递上来,像是一段正在开始的路面,温度还没被跑热。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外是操场,操场的边缘种着一排梧桐,被光晒得泛着一层油亮的绿意。
铃声响起。试卷从前排传过来,她接住,翻到第一页,看了一眼第一道题。题目的样式她见过,像是已经在练习中反复遇到过无数次。她拿起笔,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她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均匀而稳定。她开始写。
考试的过程比她想象中更平静。没有紧张,没有慌乱,那些反复练习过的步骤在笔尖下铺展开来,像是一条已经被走过无数遍的路。选择题、填空题、简答题、论述题,她一路写下去,只在偶尔需要停顿的地方短暂地停下笔,让思路沉淀片刻再继续。监考老师走动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被教室里持续而均匀的安静吞没,像一个被时间填满的空间,在她周围形成一层包裹着的缓冲。
每做完一道题,她会在草稿纸上画一个小小的记号——有时候是一条短横,有时候是一个圈。她不知道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大概是高三某次模拟考的时候,不知不觉就开始了。她完成所有题目之后,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挂钟,还有十五分钟。她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看了看那些被折过角的题目。然后她放下笔,安静地等待着收卷的铃声。
第一场考试结束的时候,她走出考场。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说话了,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低声议论题目。她靠着墙,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走廊的地面上铺开一层亮白的光。她站了一会儿,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慢慢地平复下来——不是紧张,是那种完成了一段很长的路之后,身体还在回应着那段路的余韵。她没有参与那些讨论,只是站在靠窗的位置,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天空。
中午回到家,方敏已经做好了饭。桌上是她喜欢的菜——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一碗冬瓜汤,还有一盘切好的西瓜。方敏把筷子递给她:“吃吧。”她坐下来,低头吃饭。饭是热的,菜的味道还是她喜欢的样子。她吃得很慢,把每一样菜都尝了一遍。方敏坐在对面,没有问她考得怎么样,只是偶尔夹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那顿饭吃得很安静,但那种安静在六月正午的光线里很自在,不需要多余的声音去填补。
下午的考试结束之后,她再次走出考场。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光线从西边斜照过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感觉到一阵带着热意的风从远处吹来,像是夏天的正午正在慢慢地向西移动。这是高考的第一天,她已经走过了它的第一段,还有一天要面对,但最陌生、最需要适应的那部分,已经被她稳稳地跨过去了。她把校园看了一遍——操场、梧桐树、远处的教学楼轮廓。她走下台阶,沿着街道往家的方向走去。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拿出手机,看到陆言之在下午发来一条消息。她点开,看到一句简短的话:“我在这里。”她看了很久,把那行字读了三遍。她注意到消息发出的时间正好是下午语文考试结束没多久,像是在精确地估算着她走出考场的时刻。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回那条消息。但她在心里回了一句——我也快到了。夏天正在展开它全部的热度和光线,而她正走在它的正中央,走上通向第二天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