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三十日的夜晚,临城的风格外大。沈晚棠坐在书桌前做最后一道物理题的时候,窗外的树枝被风吹得不停晃动,在路灯下投出快速移动的黑色剪影。她做完那道题,合上笔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靠着椅背听了一会儿窗外风声。风穿过树梢和建筑的缝隙,发出低沉的、持续的声响,像是冬天在正式到来之前清了清喉咙。
第二天早上,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跟昨天不太一样,像是有人在夜色里把天空调亮了一个色号——那种亮度不是阳光,而是雪光。沈晚棠坐起来,拉开窗帘,看到窗外的地面、屋顶和树枝上都覆着一层薄薄的白,像是冬天在夜里悄悄来了一趟,天亮之前又退到了远处,只留下一层痕迹,证明它确实来过。
她没有急着出门,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梧桐树的枯枝上挂着细碎的雪,街道上的脚印很少,整个画面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在她起床之前,世界一直保持着一个完整的、崭新的姿态。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洗漱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她在门后取下那条深灰色围巾,绕了两圈,围巾的边缘贴着下巴,带着一种已经被体温焐热的温度。她站在楼道门口,深吸了一口冷空气,冬天的气息涌入肺部,清冽而干燥,像是一张被折叠太久的纸,终于被重新打开了。
她沿着街道往学校走。路面的薄雪踩上去是松软的,每一步都会留下清晰的脚印,那些脚印在她身后延伸出去,不久之后就会被下一个人的脚步覆盖。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种踩雪的感觉让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她在心里想——十二月了。距离高考还有大约半年的时间,不多不少,正好够她把自己推到那条线的终点。
中午,沈晚棠在食堂吃饭。窗外的雪已经化了,但天空还是那种冬天特有的灰白色,像是雪光还没有完全从空气里散尽。她吃着饭,听到邻桌有人在讨论高考倒计时,她低头继续吃饭。
傍晚放学的时候,她走出教学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比早晨的时候小了一些,但空气里的凉意并没有减退。她没有直接回家,拐向河边的方向。冬初的河岸已经完全换了一副模样,柳条光秃地垂在水面上方,河面还没有结冰,但水色已经暗沉下来了,像一面正在慢慢变硬的镜子。她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在那条长椅前停下来。椅面上落着一层细小的冰晶,她用袖口拂了一下,坐下来。冷意透过衣料传递上来,但她没有立刻站起来,让那种凉意从脊柱蔓延至四肢,像是冬天在用自己的方式跟她打一声招呼。河面在暮色里呈现出一层均匀的灰白色,水流的痕迹已经很难察觉,只有靠近岸边的地方还有一些极浅的波纹,像是河水正在为结冰做着最后的调整。
她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河面的照片。这一次,她把它发给了陆言之:“十二月了。临城的河还没有冻,但快了。我在河边坐了一会儿,想着夏天的事情,想你已经走过了很多季节。”
过了大约十分钟,他回了一张照片——北京那棵从墙缝里长出来的树,光秃的枝干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雪。他附了一行字:“北京也在下雪。夏天的事情我也记得。”
她看着那张照片里的薄雪和光秃的枝干,感觉到那条围巾的温度正在透过布料一点一点地传递到她的皮肤上。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又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河面上的暮色正在从灰白变成深蓝。路灯开始亮起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圈圈暖黄色的光。她站起来,沿着河岸往回走,脚步声在冬夜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推开门走进楼道,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轻轻回响。她走进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来。窗外的夜色正在加深,灯光照亮桌面上的课本、试卷和错题本,那些纸页堆积在一起,像是冬天也在用它自己的方式,缓慢地记录着这个冬天的厚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