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最后一天的早晨,天空的颜色比前几天淡了一些,像是一块被洗过多次的布,蓝色正在慢慢褪去,露出底下更浅的底色。沈晚棠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一种均匀的灰白,没有阳光穿过树叶那种细碎的光斑。她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分。他今天下午三点多的车,上午还有一段时间能见面。
她坐起来,没有立刻下床,想到这个夏天最热的日子已经过去了。那种热浪从地面升起、让人无处可躲的感觉正在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温和的热度,像是夏天正在把它的力气一点一点地收回去。她洗漱换好衣服,推开门下了楼。
他已经站在那棵国槐下面了。早晨的光线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背着一个深灰色的双肩包,看起来像是已经准备好了出发。“早上好。”她说。“早上好。”他看着她,“今天早上凉快一些。”“嗯。夏天快过完了。”“还有一个月才到秋天。”“但最热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两个人沿着街道走了一段,没有特别的目的地。路边的梧桐叶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深绿色,边缘微微卷曲,像是正在为接下来的季节做准备。她走在他旁边,听到风穿过树叶时发出的沙沙声。她知道再过几个小时他就会坐在那趟南下的列车上了,但那一刻还没有到来,她还有一段可以走的路。
“你行李收拾好了吗?”她问。“都收好了。就一个包。”“那你下午到了北京,还要收拾宿舍吗?”“不用,我已经住了一年了。回去之后把东西放回原位就行。”
他们没有走远,在河边站了一会儿。早上的河面很平静,没有风,柳条的影子清晰地落在水面上,像是被画上去的。他站在岸边,把手搭在护栏上,看着水面。“沈晚棠,我暑假跟你说的那些话,你还记得吗?”“哪句?”“关于明年你考完之后,想做的那些事。”“记得。写一本书。把这段时间记下来。”“那你写的时候,会写到今天吗?”她想了想:“会。今天是个晴天,你来送我,我们沿着河边走了一段。河面很平,没有风。”
他没有再问,她也没有再说。两个人在河边站了一会儿。阳光正在慢慢升高,开始有了一些暖意,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像是夏天在用最后一点力气,轻轻地碰触他们的轮廓。“走吧,该回去拿包了。”她转身往回走,他跟在她旁边。
回到他家楼下的时候,他上楼去拿包。她站在那棵国槐下面等着,过了一会儿,他背着那个深灰色的双肩包走出来,站在她面前。她看着他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得清晰而安静。“那走吧,去车站。”
公交车在街道上行驶,车厢里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坐在她旁边,双肩包放在脚边。窗外的梧桐树正在慢慢后退,像是夏天正在用它自己的速度从她身边流过。她靠着车窗,感受到玻璃上传来的温度,能感觉到公交车的节奏正在一点一点地把她带向一个时间的边缘。
到了车站之后,两个人一起走到进站口外面。车站广场上人不多,广播在持续地播放着车次信息。他停下来:“那我进去了。”“嗯。”她看着他的眼睛,“到了北京,跟我说一声。”“好。”
“陆言之。”“嗯?”“冬天的时候,你会再回来的吧。”“会。到时候临城应该已经冷了。”“那我等你回来。”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进了进站口。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闸机口,穿过人群。阳光从车站顶棚的玻璃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然后他转弯了,消失在人群里。她没有立刻走,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回到家,她站在窗边,看着街道上正在移动的光影。窗台上那棵植物还在,在午后的阳光里。她打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在上面写道:“七月三十一日。他走了。临城夏天的最后一天,晴,无风。早上我们沿着河边走了一段,河面很平。去车站的时候,他背着那个灰色双肩包,站在进站口外面,说‘那我进去了’。我说‘到了跟我说一声’。他走了。夏天还有一个月才结束,但我已经准备好了高三剩下的日子。”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书桌上,和那本没有名字的书、那本他送的书并排放在一起。
她在书桌前坐下来,窗外无云,天空干净得像一张还没写过字的纸。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到夏天的余温正在房间里缓慢地流动着,像是这个季节在离开之前,把最后的温度留给了她的指尖。她伸手碰了碰那片还放在书页间的干枯槐花瓣,指腹擦过它干燥的边缘,然后轻轻把它重新夹回书页之间——像是存好了这个夏天的收据,等着冬天来临时,再翻开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