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店的夏天

七月二十一日，临城的早晨带着一种被阳光晒透了一整夜之后残留的余温。沈晚棠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是亮白色的，带着一种已经开始发热的温度。她躺在床上，窗外的蝉鸣声像是被固定住了，持续不断地响着。

她坐起来，在床边坐了片刻，窗台上那棵植物的叶片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饱满的深绿色，边缘微微卷曲着，像是也在为这个盛夏做着准备。她起身洗漱换好衣服，推开门走出楼道。他站在那棵国槐的树荫下，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和两个纸袋。看到她出来，他把其中一杯豆浆递过来。“还热的。”她接过来，纸杯透过掌心传来恰到好处的温度。“今天带你去个地方。”“哪儿？”“旧书店。”

公交车在七月底的街道上行驶，路两旁的梧桐叶被阳光晒得发亮。她靠着窗坐着，他坐在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窗外的风从打开的车窗涌进来，带着夏天的温度和树叶的气息。“你怎么想到要去旧书店？”“因为上次回来没去。而且夏天热，书店有风扇。”她笑了一下：“有道理。”

推开那扇熟悉的黑色铁门的时候，一股混合着旧书纸张和木头的干燥气息涌出来。店里的窗户开着，穿堂风从街道那边吹过来，把书页的边缘吹得微微掀动。老板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微微抬了一下目光算是打过招呼。沈晚棠走到靠里的书架前，那本《飞鸟集》还在老位置上。她抽出来翻到夹过信的那一页，那道压痕已经比之前更浅了，像是纸张正在慢慢地恢复它原本的平整。她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那本《飞鸟集》你翻了好多次了。”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嗯，但没有买过。”“为什么？”“因为每次翻开的时候，都觉得它应该留在那里。”他看着她，没有再追问，走到另一排书架前，抽出一本薄薄的旧书。她站在窗边，窗台上那盆紫叶草的叶片比春天的时候更多了，像是整个夏天都在用它自己的速度生长着。

老板的声音从柜台方向传来：“有风扇，热的话坐靠窗那边。”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他拿了那本旧书坐到了对面，风扇在角落里转动着，把风送到书桌之间。她翻开错题本，拿起笔开始整理昨天做错的一道数学大题。他也翻开那本书，两个人都没有刻意说话，但那种安静并不让人觉得需要被打破。风扇转动的声音、翻书页的细响、远处街道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和蝉鸣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却不会让人觉得单调的曲子。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书：“你最近都在整理错题本？”“嗯。把之前做错的题重新过一遍，比以前那种大量做题的方式有效一些。”“那你整理完之后，会不会觉得轻松一点？”“会。做错过的题再遇到的时候，不会再错了。”他又看了一会儿手里的书，放下之后把封面朝向她，“你要不要看看这本？”她把目光从错题本上移开，看了封面上那行褪了色的淡金文字——《夏日终曲》。“夏天才刚过一半。”“但书可以先看。”

中午的时候，两个人离开旧书店。阳光正烈，地面上方的空气在热浪中微微抖动。她站在书店门口眯了一下眼睛，把那本书从书包里抽出来翻了几页，在第二十三页停住了。书页之间夹着一片干枯的白色花瓣，是槐花——边缘已经卷曲了，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浅褐色。花瓣在书页间待得太久了，已经被压得平整，像一枚被时间细心保存的标本。她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合上书：“走吧，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