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最后一周,临城的街道被装饰上了节日的灯。梧桐树的枝干上缠绕着细小的彩色灯泡,每到傍晚就会亮起来,把光秃的树枝照得柔和而明亮。沈晚棠每天放学经过那些街灯的时候,都会放慢脚步,让那些光落在自己的肩膀上,短暂地停留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
圣诞节那天,学校照常上课。课间的时候,江屿给她递了一盒巧克力,用红色的包装纸包着,系了一根金色的丝带。“圣诞礼物,提前买的。”沈晚棠接过来,拆开丝带,打开盒子,里面是排列整齐的手工巧克力,每一颗都裹着不同颜色的糖衣。“你什么时候买的?”“上周路过那家店的时候,觉得你应该会喜欢。冬天吃巧克力刚好不会化。”沈晚棠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外层是微苦的可可粉,内里是丝滑的夹心,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好吃。”
“那当然,我挑的。”江屿转回身去,声音里带着一点得意,马尾轻轻甩了一下。沈晚棠把巧克力的盒子放在桌角,又拿起一颗,没有立刻吃,只是握在手心里,让那一点暖意贴着掌心。
下午放学的时候,沈晚棠在校门口遇到了邮递员。她认出了那个穿着深绿色制服的背影——他正把一叠信件放进学校的信箱里。她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等他转身离开的时候,问了一声:“有我的信吗?”邮递员翻了一下手里的夹子:“没有今天到的。不过有一张明信片,是前天到的,已经放在收发室了。”她道了谢,走进收发室。
收发室的窗台上放着一个浅灰色的铁盒,里面散落着几封未领的信件。她翻了一下,在盒子底部看到一张明信片,是北京寄来的,上面是故宫角楼的冬景——灰墙灰瓦,积雪覆盖了屋顶的边沿,天空是那种冬天特有的淡蓝色。她翻到背面,看到他的字迹:“北京下了今年最大的一场雪。路过角楼的时候,看到雪积在屋檐上,想到你也在经历冬天。圣诞快乐。”
她看完之后,把明信片放进书包里。那天晚上,她在灯下又把那张明信片看了一遍,在背面右下角找到一行很小的字:“等你来的时候,带你去看看。”
周六,沈晚棠去了一趟河边。十二月底的河面冻得比之前更厚了,冰层不再是灰白色,而是带着一种浅银色的光泽,像是被风反复打磨过。她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在长椅前停下来,拂开椅面上薄薄的灰尘坐下。风吹过冰面的时候,她听到了那种细小的嗡鸣声——冰层在风里发出的低微回响,像是冬天在用自己的语言回应着什么。她坐了一会儿,从书包里拿出那张故宫的明信片,放在膝盖上看着。雪,屋檐,灰墙,那些她还没亲眼见过的北京冬天,正一点点被寄到她眼前。
周日晚上,沈晚棠坐在书桌前,翻开日历,在十二月三十一日那一页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明天就是今年的最后一天了。她靠着椅背想了想,拿起手机,给陆言之发了一条消息:“你跨年那天,会做什么?”过了几分钟,他回了:“应该会在宿舍,跟几个同学一起吃顿饭。你呢?”“临城有烟花,在市中心广场。去年我去看了,今年应该也会去。”他没有回文字,而是发了一段语音,她点开,听到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一些:“那你到了广场上,可以抬头看看。如果我们都在同一片夜空下,那就当是打过招呼了。”
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沈晚棠穿了那件厚羽绒服,围上那条深灰色的围巾,和江屿一起去了市中心广场。广场上的人比她想象中更多,有人在放气球,有人举着手机在录像,几个小孩手里拿着小烟花棒,在人群边缘跑来跑去。她找了一处视野较好的台阶站定,江屿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靠着栏杆,看着前方正在变暗的天空。
快零点的时候,广场上的声音开始变得嘈杂,有人开始倒数,声音参差不齐。沈晚棠抬起头,看着深蓝色的夜空。倒数到最后一秒的时候,第一朵烟花升了起来,在头顶炸开,金色的光短暂地照亮了整片广场,然后散落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是被时间撕碎了的星尘。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红的、绿的、银白的,一朵接一朵地升上去,在夜空中留下短暂的轨迹,又融化在黑暗里。
烟花持续了大约十分钟。最后一朵熄灭之后,广场上响起了零散的掌声和欢呼声。沈晚棠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那片重新安静下来的夜空。然后她拿出手机,在聊天框里打了一行字:“新年快乐。烟花放完了,明年还想和你一起看。”发出去之后,她没有等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过了几分钟,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到屏幕上亮着一行字,像是从另一座城市的夜空对面传来的回音:“新年快乐。明年,我也想和你一起看。”她看完那句话,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风从广场尽头吹过来,她深吸了一口冬夜的冷空气,然后转身,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