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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自的树

盛夏的背面

九月悄悄来了,没有打招呼,只是某天早晨醒来的时候,沈晚棠发现窗外的光变了一种质地。不再是七月那种透亮的、像是被阳光煮沸过的白,而是一种更淡、更薄的光线,落在窗台上的时候,边缘比之前清晰了一些。她坐起来,感觉空气里有了一丝细微的凉意,贴在皮肤上的风不像盛夏那样浑厚,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削薄了一层。

她下床拉开窗帘,窗外的梧桐树依然绿着,但叶片边缘已经有了一些不易察觉的变化,有一两片叶子的尖角微微卷曲着,透出极淡的焦黄色。她想起每年秋天来临之前,树叶总是从边缘开始变黄的。今年的秋天也快了,只是她还没有准备好去迎接它。

吃过早饭,沈晚棠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学校,今天是周六,不用补课。她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看着鞋柜上的那串钥匙和钱包,想了想,还是出了门。没有特定的方向,走出了小区,沿着街道往学校的方向走了一段。到了学校门口,她没有走进去,只是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铁门关着,保安室里的值班人员正在看手机。她看了一会儿,又转身沿着另一条路走了。

她走到了那棵老槐树下面。

树冠比春天的时候更密了,叶子层层叠叠地遮住头顶的天空,偶尔有风穿过叶子的间隙,发出厚实的声响。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像以前一样在树根旁边坐了下来。树根周围的泥土已经被夏天的雨水夯实过了,踩上去有一种密实的触感。她坐在那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她膝盖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着的亮斑,像一枚柔软的微光纽扣,随着风的方向轻轻移动着位置。

她一个人坐在这棵老槐树下面,感受着树下的荫凉和透过叶片的光影在她身上慢慢移动。她不记得上一次一个人坐在这里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去年秋天,也许是更早。那时候她坐在这里,心里想着另一个人的脚步,想着他什么时候会出现。现在她坐在同样的位置,已经不再需要等了。但她知道,那些等待并没有白费,它们已经变成了这片树荫的一部分。

她拿出手机,没有拍树本身,而是拍了一张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天空。天空是浅蓝色的,云层很薄,像被风吹散的棉絮,在画面的边缘游移。她打开陆言之的对话框,把这张照片发了过去。过了一会儿,他回了:“看起来像树在看天空。”她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又回了一句:“我在那棵老槐树下面。”

她没有说“我一个人”,但她觉得他知道。他回了一段很短的语音,她点开,听到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那棵树应该很高兴你去看它。”她没有再回,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靠着树干,看了一会儿头顶的树冠。她坐在那里,没有去想时间过了多久。远处的风偶尔穿过树叶,头顶的枝叶轻轻晃动,阳光在叶片之间跳跃,像是在进行一场安静的接力。

回到家的路上,沈晚棠注意到路边的栾树已经开始结果了。那些浅红色的灯笼状果实挂满了枝头,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像是被谁细心地点缀上去的。她放慢脚步,在一棵栾树前面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很久,那些果实沉甸甸地垂着,还没有到落下的时节,但已经能看出秋天的颜色正在往里面渗。她又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栾树的照片,没有发出去,只是存着。

傍晚,沈晚棠坐在书桌前,窗外吹进来的风带着已经转凉的温度。她翻开那本空白笔记本,拿起笔,在新的一页写下:“九月来了。今天去看了那棵老槐树,一个人。树下的荫凉还跟以前一样密。坐在那里的时候,我发现我不再需要等谁了。不是因为没有可等的人,是因为我已经学会了在独自到来的时候,也能安然地坐在那里,看风经过叶间。”她写完之后,没有再看一遍,直接合上笔记本放回了抽屉里。

夜里,她关灯躺下,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渗进来,在对面白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她躺了一会儿,想象北京的那棵槐树,应该也正在临城的秋风里轻轻摇着它的叶子。它们各自长在不同的地方,却在同一个夜晚里,被同一阵风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