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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期末晚

盛夏的背面

油菜花之行后,临城的春天像是被谁按下了加速键。气温一天比一天高,路边的枯草在一夜之间全绿了,梧桐树的枝丫上冒出细小的嫩芽,像是有人在光秃秃的树枝上洒了一层绿色的细粉。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不再是冬天那种干燥的、带着灰尘气息的冷,而是一种湿润的、带着泥土和植物汁液气息的暖。

沈晚棠每天出门的时候都会注意到那些变化。昨天还只是芽苞的树枝,今天已经展开了两片叶子;前天还光秃秃的草地,今天已经冒出成片的青色。她走在上学的路上,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会多看几眼那些正在苏醒的东西。她想起小时候学过的词——“惊蛰”。大概是说春天的一声雷,把蛰伏了一冬的东西都叫醒了。她觉得自己的心里也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叫醒,很轻的声音,像是远处传来的第一声春雷,震动了空气,但还没有下雨。

油菜花回来后的第三天,陆言之发来一条消息:“我下周回北京。”沈晚棠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正在食堂排队,手里端着餐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面前的瓷砖地面上。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有回“哦”,没有回“好”,没有回“你什么时候回来”,而是回了另外三个字:“我知道。”她知道他会走。寒假总有结束的一天,春天来了,他也要回到他该在的地方。但这一次,她不再觉得“走”是一个结束。

周四下午,沈晚棠放学后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那家旧书店,推开门的时候,店里暖烘烘的,窗台上放着一小盆新买的绿萝。她走到靠里的书架前,没有找书,只是站在那里,手指在几本书脊上轻轻滑过,像是在找一种没有名字的感觉。她抽出那本《飞鸟集》,翻开夹着信封的那一页——那封信她很久没有打开了,但信封还在,安安静静地夹在书页里。她盯着信封看了一会儿,没有抽出来,又合上书,放回书架上。

“你今天不买书?”老板的声音从柜台那边传来。

“不买。就是来看看。”

“那本《飞鸟集》你翻了好几次了,喜欢就买回去。”

沈晚棠摇了摇头。“我有一本了。这本是店里的,我偶尔来翻一下就行。”

老板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书。沈晚棠在店里又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台上的绿萝,叶片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油亮的光。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出书店,推开门的时候,风迎面扑来,不冷,带着初春特有的那种湿润的、植物的气息。

周五晚上,陆言之约她出来吃饭。还是那家面馆,老板看到他们进门,说了一句“又来啦”,语气里带着一种熟稔的笑意。两个人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沈晚棠点了牛肉面,陆言之点了酸辣粉,跟以前一样。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但模糊的样子让她觉得好看。

“沈晚棠,我走了之后,你会想我吗?”陆言之问,声音不大,像是只问给她一个人听的。

沈晚棠想了想。“会。但不会像以前那么想了。”

陆言之没有追问,像是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答案。“那就好。以前你太想了,我怕你想太多了。”

“以前确实想太多了。担心你不回消息,担心你在北京有别人,担心你不回来了。”她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现在不想那么多了。因为想也没用,你该走还是走。但我知道你会回来。”

陆言之看着她。“那你下次想我的时候,可以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想我了。不用太多,偶尔说一次就行。”

沈晚棠低头吃了一口面,嚼了很久。“好。那我说的时候,你记得回。”

“我每次都回。”

“你以前有时候不回。或者回得很慢。”

陆言之沉默了一下。“以后不会了。”

那天的晚饭吃得很慢。面吃完之后,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老板开始收拾隔壁桌的碗筷。他们走出面馆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把路面照得发黄。晚风是暖的,吹在脸上带着春天特有的那种软和。

“沈晚棠,明天我走,你不用来送。”

“我没打算送。”

“那就好。送别太冷了。”

“你上火车之前,跟我说一声。”

“好。”

第二天早上,沈晚棠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是亮白色的。她拿起手机,看到陆言之发了一条消息:“上车了。”她看着那两个字,回了一句:“路上别睡过头。”他回了一个“好”字和一个微笑的表情。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坐起来,看了看窗外。阳光落在窗台上,把窗台那截已经长出好几片叶子的枯枝照得翠绿。

她下床,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春天的风涌进来,带着远处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转身去洗漱。

那天上午,沈晚棠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空白笔记本,拿起笔,在新的一页写下:“他回北京了。这一次我没有去送他,他也没有让我去。他说送别太冷了,我说好。但我还是在他上车的时候醒了。窗外是春天,风是暖的。我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我还在等他说第一句‘我回来了’。现在已经不需要等了。因为我知道他会回来,也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他在他那边走路,我在这边走路。方向一样,速度差不多。春天很好。花开了。他还会回来看花。”

她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然后站起来,走出房间,去阳台收衣服。阳光落在她的肩膀上,暖洋洋的,不再只是路过,而是真的在停留。

那天傍晚,沈晚棠收到陆言之从北京发来的一张照片——北京的天空,浅蓝色的,有几朵云,远远地能看到电视塔的塔尖,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照片下面是一行字:“到了。北京也春天了。”

沈晚棠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回了一句:“临城也是。”

她没有再说更多的话。因为他已经在北京,她已经在临城,但春天连接着这两座城市,花期未晚,彼此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