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江湖客谈 哑凰传说 ，阿昭低头嗑瓜子

规矩挂上墙的第三天，阿昭在茶肆里听到了自己的传说。

说这个故事的人不是镇上的常客，而是一个从东边来的行商。

四十来岁，留一部大胡子，穿一件油光锃亮的皮袄，操着一口浓重的齐鲁口音。

他一进门就大声嚷嚷着要最好的茶，然后一口气灌了三碗，抹了抹胡子，开始跟同桌的人吹嘘他走南闯北的见闻。

"你们听说过'哑凰茶肆'没有？"

他拍着桌子说，嗓门大得半个铺子都听见了。

阿昭正在灶房门口焙茶，闻言手下停了半拍，又若无其事地继续翻搅锅里的茶叶。

同桌的几个本地茶客面面相觑。

老魏端着碗扭过头来，嘴角憋着笑："怎么没听说过？你现在坐的就是。"

大胡子行商愣了一下，左右看看铺子里的陈设，目光扫过墙上那三块崭新的规矩牌，又看看柜台后正在低头嗑瓜子的阿昭，忽然一拍大腿："哎呀！我说怎么这匾额瞧着这么眼熟——原来这儿就是！"

他顿时来了精神，把长凳往中间挪了挪，像说书先生一样清了清嗓子："那你们知不知道，这哑凰茶肆的名声，在扬州府都传遍了！"

扬州府离云雾镇少说八百里。

阿昭往嘴里送了一粒瓜子，慢慢嗑开。

"扬州府的人都说，西南边有个女掌柜，是个哑巴，开了一间茶肆。这茶肆可不一般——你进去喝茶，不用付钱，说个故事就成。那女掌柜往柜台后头一坐，听你说完，就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大胡子行商说得唾沫横飞，"据说去年盐仓的案子，就是她听壁听出来的！盐商囤了多少货、藏在哪个箱子、账册做了几本假——全是她从一个茶客嘴里听出来的！"

"你胡扯。"

老魏终于忍不住了，"你说的那是扬州茶馆里的说书段子，叫《哑凰茶烟录》，我在州府渡口听人念过。那是编的。"

"编的？"

大胡子行商不服气，"那你说，这匾上的'哑凰茶肆'四个字，跟说书段子里的茶馆名，是不是一个字不差？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匾是我亲眼看着周木匠刻的。"

老魏翻了个白眼，"人家苏掌柜还没来云雾镇之前，那说书段子就有了。"

阿昭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条新情报——有人在扬州府把她的故事编成了说书段子，还起了名字叫《哑凰茶烟录》。

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

当年在京城醉仙楼听壁时，隔壁茶座有个老书吏就提过一嘴，说江南那边有书坊在搜集首辅谢珩扳倒赵崇的民间传说，里头有个神秘哑女的情报角色，不知真假。

当时她没有在意，以为只是说书人的捕风捉影。

如今看来，说书人捕的风捉的影，已经在八百里外变成了一部书。

最让她意外的是这部书连"盐商囤货藏箱"这种细节都对得上——这个细节从未对外公开过，官府的结案文告里只写了"起获暗账一本"，没写具体藏在哪个箱子。

要么是沈主簿身边有人泄了密，要么是当年参与查抄盐仓的某个衙役喝醉了酒说漏了嘴。

还有一种可能——写这部书的人，手里有第一手情报。

甚至，可能认识她本人。

大胡子行商还在那里唾沫横飞地补充细节，把哑凰茶肆说成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情报枢纽，连带着把阿昭本人也越说越离谱——"听说那哑女不是真哑，是不爱说话。她要是开口，就能说中你祖上三代干过什么亏心事。"

几个本地茶客听得哈哈大笑，老魏笑得直拍桌子。

阿昭低头嗑瓜子，面上淡淡的，手里的瓜子壳放在小碟子里排得整整齐齐。

小鸾在旁边抿着嘴偷笑，在木牌上写："姐姐，他说你会说人亏心事。"

阿昭写："他再喝一壶，连我生辰八字都能编出来。"

这天夜里打烊后，她把"扬州府流传《哑凰茶烟录》说书段子"这条信息补进暗格的记录中。

写完后对着这行字看了许久，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在临江镇时她只是想在茶馆窗边安安静静地听壁嗑瓜子，谁也注意不到她。

如今她的名字——不，她的绰号——已经传到了八百里外。

这对她的情报网来说是好事，名气越大，茶客越多，信息越杂；但对她的安全来说，是双刃剑——赵党余孽如果听见了这部书，一定会更加确信她就是当年帮谢珩扳倒赵崇的"神秘哑女"。

她在"说书段子"旁边加了一行注——"成书时间早于盐仓案部分细节公开日期，疑有内幕来源。需查扬州书坊。"

写完，她吹灭油灯，在黑暗中又嗑了一粒瓜子，慢慢地嚼。

瓜子壳落进碟子里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她想起一件小事：离开京城前，她曾在暗桩的联络站托人给谢珩带了一句话——"往后茶馆里听人说起你，我会低头嗑瓜子，装着不认识。"

如今茶馆里听人说起她自己，她也只能低头嗑瓜子，装着不认识。

这大概就是报应。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