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商余孽的耐心,比阿昭预估的短了三天。
钱管事死后,盐仓案虽然结了,但沈主簿在公廨放出的风声很明确——幕后买家尚未落网,州府正在追查。
阿昭原以为他们会蛰伏一阵子,毕竟风声紧,动手的风险太高。
但她低估了对方对小鸾的执念。
前朝皇室遗孤的价值,不在于一个八岁的孩子本身,而在于她身上那枚玉佩。
钱管事的死只是断了运输线,而玉佩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
夜袭发生在子时三刻。
阿昭刚从渡口巡查回来——那个北地口音的挑夫果然有问题,她跟踪他到了镇外一处废弃的谷仓,发现他并不是一个人在。
谷仓里至少还有七八个人,说话压低了嗓音,但她用精神力场探到了几个关键词——"今晚"、"哑女"、"小女孩"、"玉佩"。
她没有惊动他们,悄然退回镇上,在茶肆里布了三道防线。
第一道在后院墙头,她从灶房取了几根细麻绳,在墙头拉了两道拌索,高度刚好绊住成年人的脚踝。
麻绳用灶灰抹过,在夜色中根本看不见。
第二道在灶房门口,她把劈好的柴火重新码了一遍,看似随意堆放,实则留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道,窄道尽头是一口烧得正旺的油锅——她今晚特意多炸了些茶点,油锅没撤。
第三道在她自己手里——一把匕首,和一双能震退十人的袖风。
小鸾被她提前安置在地窖里。
地窖入口在灶房角落,原本是李老头存冬菜用的,她在接手后悄悄加深了三尺,又在里头铺了褥子和干粮。
入口用一块与地面齐平的木板盖住,木板上撒了一层灶灰,看上去和普通地面无异。
她告诉小鸾: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声,不要出来。
小鸾点了点头,抱着那块写满字的木牌,猫腰钻进了地窖。
子时三刻,夜袭的人翻过了后院墙。
第一个人被绊索绊倒,膝盖砸在青石地面上,闷哼了一声。
第二个人反应快,跨过了绊索,但落地时踩翻了墙角的水桶,桶里的井水泼了一地。
阿昭站在灶房门口,没有动。
她在黑暗中等了数息,精神力场精准地捕捉到每一个人的位置:翻墙进来的有六个,还有四个从正门方向摸过来——十个人,围住了整间茶肆。
正门的门栓是她故意没落的。
十个人如果撞门,门板一碎,动静太大,会惊动整条街。
对方不想闹出动静,所以会推门。
而推门进来的第一个人,是她故意留给自己的——杀鸡儆猴的鸡。
门栓被拨开的瞬间,她动了。
不是跑,是平地起风。
她的身法来自末世,起手没有招式,只有目的。
第一个人刚探进半个身子,后颈便挨了一记精准的切击——不是刀刃,是刀柄。
他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像一袋米一样软倒在地上。
第二个人紧随其后,看见同伴倒下,本能地举刀就砍,但他的刀还没落下,虎口就被一脚踢中,刀刃脱手飞出去钉在了房梁上。
阿昭的脚尖点地,旋身,袖风带着精神力场的加持扫向门口——第三个人刚跨过门槛,便被一道无形的力震飞出去,脊背撞在歪脖子槐树上,震落了一地树叶。
院子里有人低喝:"一起上!"
阿昭等的就是这一声。
她从灶房门口退了一步,引剩下的七个人往窄道里钻。
第一个追进来的人被柴堆绊了一脚,伸手去扶灶台,掌心恰好按在烧得滚烫的铁锅沿上,惨叫一声缩回了手。
第二个人绕过他,从另一侧包抄,但窄道只容一人通过,他刚挤进来,迎面便是一锅热油泼过来——不是滚油,是炸过茶点后温度稍降的油,不至于致命,但足以烫脱一层皮。
那人惨叫着倒退出窄道,连带着撞翻了身后的同伙。
三息之内,十个人倒下了六个。
剩下的四个人不再贸然进攻,退到院子里,呈半圆形围住灶房门口。
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照在阿昭脸上——她的表情很淡,没有杀气,也没有慌张,就像是半夜起来焙茶,恰好碰上几个不速之客。
四人中的一个似乎是头目,压低了嗓音问:"你就是那个哑女?"
阿昭没有回答。
"把那个孩子交出来,我们不动你。"头目说,"钱管事的事,我们不追究。只要孩子和玉佩。"
阿昭还是没有回答。
她从袖中抽出那把匕首,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匕首的刃尖指向院墙,那是通往土地庙的方向。
头目冷笑一声,打了个手势,四人同时扑上来。
然后,风起了。
不是夜风,是袖风。
阿昭的袖口无风自动,一道无形的力场以她为中心向外扩散,将四人的攻势齐齐震偏。
左边那人的刀锋擦着她的袖管划过,割裂了半片袖口,却没有伤到皮肉。
右边那人被震得虎口发麻,刀脱手飞出去钉在了老槐树上。
中间的头目退了两步稳住身形,瞳孔骤缩——他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个女人从头到尾没有举刀格挡,刀锋是被一股无形的力推开的。
"妖——"他还没喊完,阿昭的匕首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其他人愣了半息,转身就跑。
翻墙的翻墙,撞门的撞门,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中。
那个被匕首抵住咽喉的头目僵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冷汗顺着鬓角淌下来。
阿昭没有杀他。
她左手从灶台上拿起一块木牌,上头是早就写好的字——"谁派你来的?"
头目咬着牙不开口。
阿昭把匕首往前推了半分,刀刃陷入皮肉,一道细细的血线顺着刀锋滑下来。
"裴……裴大人。"
他的声音哑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阿昭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裴。
这个名字她在盐仓的真账册里见过——收"北货"的代号之一,"赵""裴""胡"中的"裴"。
她以为赵党和盐商的人已经被沈主簿一网打尽,但"裴"这个名字竟然还在活动。
也就是说,州府的暗桩没有全部拔除,余党还在暗中调遣人手追查前朝遗孤的下落。
她在木牌上又写了一行字:"玉佩有什么用?"
头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嘴角忽然溢出一缕黑血,瞳孔迅速放大,身体软倒在地上。
阿昭伸手探他的脉搏,已经没了。
她掰开他的嘴,闻到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毒藏在牙齿里,咬破即死。
这不是普通的私盐贩子,是被人豢养的死士。
阿昭慢慢站起来,把匕首插回腰间。
她将地上的血渍用灶灰盖住,检查了一遍院子里的痕迹——绊索还在、墙头的瓦片碎了三四块、歪脖子槐树上钉着一把刀。
她拔出刀,在井水里洗净刀刃,又将门板上的脚印一一擦拭干净。
这些痕迹不必完全消除,只要让天亮时路过的邻居看不出是打斗过的样子就行。
忙完这些,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
她走到灶房角落,移开木板,对着地窖口轻轻敲了三下。
片刻,小鸾的脑袋探了出来,满脸睡意,木牌还抱在怀里。
她写:"坏人走了?"
阿昭点头。
小鸾写:"多少人?"
阿昭想了想,写:"十个。都走了。"
她没有提死士和毒药。
小鸾才八岁,不需要知道这些。
小鸾揉了揉眼睛,从地窖里爬出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灶灰,仰起脸看着阿昭,忽然写了一句:"姐姐,你受伤了吗?"
阿昭把被割裂的袖口卷起来给她看——完好无损。
小鸾松了口气,抱住她的腿,把脸贴在她的围裙上,好一阵子没撒手。
阿昭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抬头看向窗外。
晨雾从山间漫过来,把歪脖子槐树的轮廓染得模糊不清。
土地庙的钟声准时响起,沉厚悠长,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