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掌柜在柜台后头坐了二十年,见过各式各样的茶客。
见过赊账半年不还的泼皮,见过一壶龙井坐一整天等情郎的姑娘,也见过微服私访却被一碟瓜子噎得直咳嗽的当朝首辅。
可他从来没见过首辅大人这般模样——手里捏着一张粗纸条,站在柜台旁边,对着纸上那行字看了又看,嘴角挂着一丝笑。
那笑不是朝堂上应酬同僚的客套,不是打了胜仗的畅快,更不是抓到赵党把柄时的冷厉。
掌柜想了很久才想出一个比方——像年轻后生头一回收到心上人的回信。
谢珩是下了早朝顺路来的。
昨天傍晚在城南小院替她垫好草毡、码齐劈柴,又回军机处议了大半夜的工部急务,今天早朝站在太和殿丹陛上时膝盖旧伤还在隐隐作痛。
散朝后他原该回府补一觉,却绕到了醉仙楼,一来是想看看她昨天写的那批漕运疏浚进度收得怎样,二来——说实话,他昨天从她院中离开时就隐隐觉得她还有什么话没说。
果然,掌柜从算盘底下抽出一张纸条,说哑巴姑娘昨儿傍晚临走时留的,特意托他转交。
纸条上的字迹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削瘦炭书,每个字都像用刀尖刻在粗纸纹理里。
她写道,老槐树下他问的那件事她后来想了好几天。
她从前待过的地方一旦停下来就得死,所以她没学会给人做妻子或府里的女主人——但会煎药、会听壁、会把粮册上的浅滩标出来让他派人去蹲守。
她会留在这里直到茶苗长大、三里湾改道秋后动工、他的旧伤不需要她再改药方。
到那天他再来问她要不要入朝堂。
最后一行写着:"在这之前,我只是一个江湖人,不入朝堂。"
谢珩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得很慢,像是在逐字逐句核对她写下的每一个承诺;第二遍看得更慢,目光在"到那天你再来问我"这几个字上停留得格外久。
他没有立刻收起纸条,而是站在柜台旁,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新换的铜钱。
铜钱背面刻着两道并排的波浪线——一道深而老练,一道略显生涩。
他刻坏了好几枚才刻出这道紧挨着旧线旁边的新痕,如今已被他的指尖磨得发亮。
她把话分成了两截。
前半截是拒绝——江湖人,不入朝堂。
后半截却留了一个期限:茶苗长大,改道动工,旧伤痊愈。
她没有把门关死,只是把门槛放在了离门槛还有三季远的地方。
她说"到那天你再来问我"——也就是说,她已经在心里给他留了路。
"谢首辅?"掌柜见他站了许久不说话,试探着唤了一声。
谢珩回过神来,将纸条折好放进怀中。
他忽然抬起头对着掌柜苦笑了一下。
那苦笑转瞬即逝,掌柜却看得分明——不是失望,不是无奈,是那种被一个人把话说到心坎上、偏又卡在最要紧的关口不给答案的挠心感。
"不入朝堂,可入我心。"
他低声说了这么一句,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他让掌柜取来纸笔,就在柜台上写了回信。
信很短,掌柜端着茶盘假装擦桌子,余光瞥见首辅写道——"三季为期,我不催。
若茶苗明年开春还不发芽,我便把首辅府的花圃改成茶园。
若改道秋后没动工,我在工部替你蹲守。
若旧伤好了,你便不用再煎药——但茶还是要喝的。"
写到这一行时笔锋微微侧开让出最后一缕收尾的余地,然后补了更短的一句:"景明。
今日早朝后,想起你。"
谢珩将信封好交给掌柜,嘱咐等哑巴姑娘来时转交。
掌柜接过信,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首辅,您这信……需不需要再抄一份?方才那草稿上好像有句话没写全。"
谢珩已经在门槛外牵过黑马的缰绳,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用。
她知道。"
阿昭是傍晚来取信的。
她坐在三楼老位子上,就着即将燃尽的夕光把谢珩的回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看到"若旧伤好了,你便不用再煎药——但茶还是要喝的"这一句时,她端起桌上那壶早已凉透的龙井抿了一口。
茶很苦,苦得她皱了下眉,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一点点。
她将信折好放进袖中,没有立刻回,只是在粗纸上画了几根波浪线,压在瓜子碟底下,算作是收讫的凭据。
画到第四根时她停了一下,又在波浪线尽头添了一道刚学会的并排细痕——那是他在铜钱上刻的,她如今也学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