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时太阳已经从云缝里漏出了半边金光,照得老槐树的叶子油亮油亮的。
谢珩将最后一块青砖垫在草毡角下,又在井沿边洗了手。
今天他休沐,本是打算在这里坐久一些——磨盘边那包今早灶上现炒的盐瓜子还没来得及开封,她的二号小手炉也还在灶台上替他煨着新汲的井水。
周毅却从巷口快步赶来,靴上沾满了护城河边的泥。
他在院门外压低了声音禀报,说工部来人了,傍晚必得面陈几桩急务,涉及三里湾新漕渠分段验收和几个老闸口的复勘。
谢珩听罢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袖口挽下来遮住刚才被青砖蹭出的泥印,走到灶台边对阿昭说:"傍晚有个会,先回去一趟。
改日休沐再来给茶苗浇水。"
她从灶台边应了一声,拿起炭笔在小片粗纸上写道:"去吧。
我傍晚也要去醉仙楼收新一轮漕运疏浚进度。"
他接过字条看了看背面——背面没有字,但画了一只纸鹤,翅膀微展,鹤嘴衔着极细一根线,线尾没入一小片槐叶形状的叶脉中。
画工比以前多了几分耐心,鹤羽上甚至用炭笔侧锋擦出几道淡影,像翅膀真的会被春风吹动。
他将纸鹤小心地折好收入怀中,推门出了院子。
马蹄声渐渐远去后,阿昭独自收拾了磨盘边的草毡、青砖和葫芦瓢。
她把那只小手炉揣进袖中,拎上装了新焙茶的竹篮,往醉仙楼走去。
雨后的阳光透过醉仙楼三楼的竹帘洒在木地板上,斑斑驳驳。
阿昭一个人坐在老位子上,面前摊着暗格里新取的情报纸和一碟未动的盐炒瓜子。
她收完新一批漕运疏浚进度的条陈,又用红边粗纸比对着谢珩早前夹在粮册里注明"此处水浅"的那处河湾,重新画了几笔修堤建议。
忙完之后她端着那只小手炉,对着窗外渐渐变暗的天色慢慢抿着凉了的龙井。
城南小院新发的茶苗,暗格里这沓越来越厚的情报纸,傍晚刚走的那个人——他连休沐日赶回去开会都不忘帮她把磨盘旁边劈好的柴码齐。
这些事一件一件从她眼前浮过去,最终汇成了她此刻必须问自己的那个问题。
她将茶壶搁在炭炉上,泡了壶新茶,从怀中摸出炭笔。
纸是同一批裁给谢珩的回信用粗纸,墨是同一截短到快捏不住的炭条。
她这次没有写很多遍草稿,只是把纸按在窗台上,写道:
"景明。
上次在老槐树下你问我的话,我后来想了好几天。
我从前待过的地方,一旦停下来就得死。
我没学会给人做妻子或府里的女主人,但我会煎药会听壁,会把粮册上的浅滩标出来让你派人去蹲守。
你约莫也看出来了,我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话,更不懂朝堂上的规矩。
但我会留在这里,直到茶苗长大,直到三里湾改道秋后动工,直到你的旧伤不需要我再改药方。
到那天,你再来问我要不要入朝堂。"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抬头望向窗外。
夕阳正从醉仙楼的飞檐上沉下去,天边烧起一片短暂的橘红,然后渐渐暗成了灰蓝。
楼下卖花女收摊时唤了豆子一声,说今早首辅府又送来了新焙的茶。
她低头继续写道——
"在这之前,我只是一个江湖人,不入朝堂。"
收笔处依旧微微上挑——和她在三里湾情报图上画波浪线、在竹片上刻"西角门有伏"时一模一样。
她把纸条折好,走到楼梯口,托小二把这张字条搁在掌柜柜台上——那是谢珩上次临走前留过话的地方,说明日首辅来茶馆时烦请转交。
回到小院时天已黑透。
灶台里温着午后的余炭,她捧起那只他今早又托人捎来的小手炉,指尖在炉盖上那支新錾的桂花上轻轻划过。
老槐树的影子透过窗纸投在床铺上,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像他午后替她垫草毡时,被日头拓在青砖地上的肩膀上那道斜影。
她靠在床铺上闭目休息了片刻,将那枚颈间红绳穿就的羊脂玉轻轻提出来搁在衣领外,抚着那道细如银丝的裂纹默想了一瞬——明天可以写进新摘的那条暗语里告诉周毅。1
老师写得太对胃口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