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里的火堆渐渐烧到了底,余烬在灰堆里明灭不定,偶尔崩出几颗火星,在昏暗的佛堂里划过极短暂的弧线就灭了。
外面雨已经停了,只有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声音清脆而规律,像是有人在用指尖轻轻敲着木鱼。
老妪靠在柱子上,身上裹着阿昭从麻袋里拿出来的那件旧外衫——那是阿昭仅有的一件替换外衫,袖口还留着谢珩走之前缝的那几道细密针脚。
刚才施完针后她的脸色已经从青紫恢复到了淡白,喉咙里的哮鸣音也消了大半,呼吸虽然还有些粗重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每一口气都要从门缝里硬挤进来。
跛行妇人坐在火灶另一边,把烤干的布条重新缠回腿上,时不时抬头看母亲一眼。
少年靠在中年男人身边,已经睡得迷迷糊糊,手里还攥着阿昭给他的那颗瓜子。
老妪招了招手,示意阿昭走近些。
她的手枯瘦得像冬天的树枝,手背上全是深褐色的老年斑,指节因为常年劳作风湿而微微变形。
她从怀里颤颤巍巍地摸出一样东西,紧紧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一阵才慢慢摊开手掌。
是一个护身符。
很小,大约只有核桃大小,用旧红布缝成三角形,边缘的针脚已经洗得发白,但每一针都密密实实,和她平时在灶台边缝补衣服留下的针脚完全不同。
红布表面绣着一个已经褪色的字——“安”,字迹歪歪扭扭,绣线从原来的朱红褪成了淡粉,有几处线头已经磨断了,但字形仍然可辨。
系绳是用几股旧麻线搓在一起编成的,颜色发黄发脆,只有顶端那一小截还保持着编绳时浸染的靛蓝。
“这是我儿子以前去北境投军时,我给他缝的护身符。”
老妪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哑,像秋风擦过枯叶。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小小的红布三角,拇指在“安”字上反复摩挲,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把几十年的时间都碾碎在了那几道磨断的绣线上。
“他在虎威将军麾下当斥候,走的时候才十八岁。我给他缝了这个符,告诉他带着它就能平安回来。”
她停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的喘息,
“他没有回来,曹都统出事之后,他跟着自己那队弟兄把令牌和账册从北境往外送。后来有一年冬天,有人把他身上仅剩的几件旧物送回来,其中就有这个符。”
她抬起眼看着阿昭。
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了,上下眼睑边缘泛红,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悲伤,而是某种更深沉的、像是认出了什么的神情。
“他送回来的旧物里,有一支箭。箭杆上刻着他的名字——虎卫徐大壮。
他不会写字,那名字是当年营中教头替他刻的,教头后来死在草原上了。那支箭一直摆在我屋里,我天天擦灰。
前些天有驿卒到我家院外搜东西,我把箭藏在墙缝里,他们什么都没找着。你能从临江镇走到这里,你是知道虎卫这两个字的人。”
阿昭跪坐在老妪面前,低头看着她掌心里那枚褪色的护身符。
火堆里的余烬又崩出一颗火星,落在符上极近的位置,她轻轻一拂把火星扫开了。
她伸出双手——左手托住老妪枯瘦的手背,右手郑重地从她掌心里接过护身符,然后把它举到额前,低头行了一个极郑重的礼。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睫照出一圈淡淡的阴影。
老妪看着她的眼睛,缓缓说了一句话,语气不是祝福,不是客套,而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笃定的宣判。“姑娘,你心善。心善的人,必有福报。”
她说完把护身符的系绳轻轻挂在阿昭脖子上,动作很慢很轻,指尖碰到阿昭锁骨时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老。
那双手曾经给儿子缝过无数件衣裳,后来给儿子的旧物拂了无数遍灰,现在把一个护身符挂在另一个孩子脖子上。
阿昭低头看着胸口的红布三角,把它轻轻塞进领口贴身收好。
护身符很小,贴着心窝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她知道那上面绣着的“安”字是用多少年的等待和眼泪磨褪了色的。
她从自己的麻袋里又拿出几贴前两天配好的治哮喘的膏药放在老妪手边,指了指膏药,又指了指她的胸口,做了个敷贴动作。
老妪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那双枯瘦的手轻轻拍了一下阿昭的手背。
天亮之后雨已经完全停了。
破庙后面山涧里的溪水经过一夜暴雨暴涨了好几倍,在山谷里震得整个庙壁都在嗡嗡低响。
晨光透过没有窗纸的窗框洒进来,把神台上那尊歪了头的泥塑佛像照得更加斑驳,佛头肩部的金漆在潮湿空气里翘起一小片卷曲的漆皮。
阿昭背起麻袋和竹篓走到神台前,用炭笔在木板上又把去青石镇的路重新描了几笔,然后把木板端端正正放在供桌正中间。
中年男人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靠在墙上慢慢喝着竹筒里的温水,朝她点头致意。
那个少年从睡梦中醒过来时手里还死死攥着那颗瓜子,转头看见阿昭已经背上麻袋朝庙门外走去,忽然从地上爬起来跑到庙门口,朝她的背影喊了一声:“姐姐!”
阿昭在石阶上回头看了他一眼,从荷包里摸出最后一颗瓜子放在他手心,然后朝庙门外的雨后山林大步走去。
那个少年后来再也没有回过临江镇。
很多年后他在州府学塾当了杂役,每晚在灯下把阿昭教他按压中府穴的手法写下来,字迹歪歪扭扭地贴在学塾的供饭栏下面,给孩子们讲自己逃荒路上遇到过一位不会说话的姐姐。
阿昭走远后,那枚护身符还贴在她锁骨下方的衣领里,被山风吹得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