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北方,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
庄亦舒从试点连队回来的时候,刚过六点,天已经全黑了。她骑着自行车进营区大门,哨兵敬了个礼,她回敬。
先去机房放东西。推开门,保温桶还在桌上,盖子盖着。她打开,里面不是粥,是一碗热汤面,面条细细的,卧了一个荷包蛋,葱花切得碎碎的,洒在汤面上,绿的白的,好看。
汤还是热的,冒着微微的热气。
庄亦舒站在桌前,看着那碗面,看了好几秒。炊事班不做这个。炊事班的晚饭是馒头、稀饭、大锅菜,没有单做的面条,没有切得这么细的葱花。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慢慢吃。面煮得刚好,不软不硬,荷包蛋的蛋黄是溏心的,咬一口,黄的流出来,和汤混在一起。
吃到一半的时候,门被敲了两下。不是周小梅——她从来不敲门。
“进来。”
高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庄亦舒放下筷子,站起来。
“连长。”
“坐。”高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面,“吃你的。”
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来。
庄亦舒没再站起来,但也没继续吃。她坐在那里,面前摆着半碗面,对面坐着高城,机房里只有设备运转的嗡嗡声。
“试点连队的培训总结,你写完了没有?”高城问。
“写完了。明天早上放你桌上。”
“嗯。”高城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看了一眼墙上的“禁止吸烟”标志,又把烟放回去了。
沉默了几秒。
“面好吃吗?”高城问。
庄亦舒张了张嘴。
“好吃。”
“炊事班做的?”
庄亦舒看着他。
“不是。”
高城没说话,也没否认。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桌面的保温桶上,看了几秒,然后移开。
“庄亦舒。”
“到。”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硬了。”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训练硬,工作硬,吃饭硬,连喝粥都硬。一个人扛着,不吭声,不喊累,不找人帮忙。”
庄亦舒没接话。
“钢七连的兵,没有孬种,但也没有铁人。”高城看着她,“你嗓子哑成那样还在讲课,自行车链条掉了蹲路边自己修,发烧了也不去卫生队。你以为没人知道?”
庄亦舒愣了一下。发烧的事她没跟任何人说过。上周有一天晚上确实发了低烧,她吃了两片药,第二天照常出操,谁都没告诉。
“你怎么知道的?”
高城没回答。
“庄亦舒,我跟你说个事。”他顿了一下,“你以后有什么事,能不能跟我说一声?不是以连长的身份,是以……”
他没说下去。
机房里很安静。设备运转的嗡嗡声填满了整个空间,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庄亦舒坐在那里,心跳得很快,快得她觉得高城一定能听见。
“以什么?”她问。
高城看着她。他的眼睛在机房的灯光下显得很深,不像平时那么硬,像冰面下的水,暗涌着,看不透,但能感觉到温度。
“你说呢?”
庄亦舒没说话。
她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有一点疼。
“连长,我……”
“行了。”高城打断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夹,“不说了。你吃面,面凉了。”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明天早上,小米粥。”
然后他走了。
门关上了。
庄亦舒坐在机房里,面前的半碗面已经凉了。她拿起筷子,继续吃,一口一口,把面吃完,把汤喝干净。
荷包蛋的溏心已经凝固了,但她还是吃了。
吃完,她把碗洗了,把保温桶放回桌角。手指碰到桶壁的时候,有一点烫——不是真的烫,是记忆里的温度。高城刚才坐过的椅子还歪着,没摆正,和她平时摆的位置不一样。
她没有去摆正。
就让它歪着。
晚上,庄亦舒躺在床上,没有睡意。
周小梅已经睡了,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窗外有风声,北方的秋风比南方硬,吹得窗户哐哐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敲。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上铺的床板。
高城说的那些话在她脑子里转。
“你以后有什么事,能不能跟我说一声?不是以连长的身份,是以——”
以什么?她想知道,但她没问。不是不想,是不敢。问了,他说了,她就不能再装不知道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周小梅贴的一张明信片,是杭州西湖的风景。她盯着那张明信片看了很久,三潭映月,水面上有船,船上有游人。
她想起苏州。苏州也有水,但不是西湖那样的水,苏州的水窄,巷子里的河,两岸是白墙黑瓦的房子。她小时候站在桥上往下看,水是绿的,深不见底,看不到水下面有什么。
现在她站在另一个地方,前面是两条路。一条是钢七连,硬邦邦的,像高城这个人,不张嘴你不知道他心里有什么。另一条是老A,更深更远,像袁朗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你永远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两条路都有人向她伸出了手。
她不知道选哪条。
或者,她不是不知道,是不敢选。
她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放在枕头边。枕头底下压着那枚弹壳和那管快用完的护手霜。弹壳是许三多给的,护手霜是高城给的。
她把护手霜摸出来,挤了一点,涂在手背上。快用完了,管身扁扁的,挤的时候很费劲。薄荷味的,凉凉的,和那天高城给她的润喉片一个味道。
她把护手霜放回去,把手收进被子里。
闭上眼睛。
高城的声音还在耳边。
“你说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要想了。明天还要早起。
还要去试点连队。还要写总结报告。还要调试新设备。
但心跳还是快的,快得不讲道理,快得她按都按不住。她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贴着发烫的脸。
窗外风声大了,吹得杨树叶子哗哗响,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
她分不清。
她也不想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