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研津贴是十一月开始发的。
庄亦舒拿到第一个月的津贴那天,在财务室签了字。六十块钱,比她一个月的学员津贴还多。她把钱数了一遍,叠好,装进贴身的口袋里。走出财务室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了一点,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六十块钱。在1991年,够她在长沙生活大半个月。但她没打算花。她要存着。
实验室的工作比她想象的要枯燥。数据链仿真,说白了就是在计算机上模拟军用通信系统的运行情况,输入一组参数,跑一遍程序,看输出结果对不对,不对就调参数,再跑。一遍又一遍,像在拧一颗永远拧不到头的螺丝。
庄亦舒不觉得烦,她从小就有耐心。做题的时候一道题做不出来,她能换三种方法去解,解到对为止。实验室里的事情和做题没什么本质区别,都是发现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
导师姓陈,四十出头,是信息工程系的副教授,负责这个涉密项目的数据链模块。陈导师话不多,交代任务的时候简洁得像发电报,但专业能力极强,随便一个技术问题都能讲到系统底层。庄亦舒第一次听他讲数据链的协议栈,听完觉得自己之前看的那些文档全是皮毛。
“你之前学过通信原理?”陈导师问她。
“在学,还没学完。”
“那你能看懂这些?”他指了指桌上那摞技术文档。
“硬啃的。不懂的地方查资料,查不到的问学长。”
陈导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但后来给她的任务越来越难,从单纯的参数调试变成了模块测试,从模块测试变成了局部代码修改。庄亦舒知道他是在试她的底。她不说自己行,也不说自己不行,给了任务就做,做完了交上去,等着下一个。
十一月底,全军军事建模竞赛的通知下来了。
陈导师在实验室例会上提了一句:“这个竞赛含金量很高,拿奖了对评优、保研都有用。你们谁有兴趣,可以组队报名。”
庄亦舒记在了心里。当天晚上她就去图书馆借了历年的竞赛试题,翻了一遍,心里大概有了数。题目类型和她平时做的科研项目有重合,偏重数学建模和军事应用,算是在她的能力范围内。
组队是个问题。竞赛要求三人一组,她一个人报不了。
她在实验室里问了一圈,没人响应。不是因为不想参加,是大家手上都有项目,抽不出时间。庄亦舒没灰心,又去系里的公告栏贴了一张招募启事——“组队参加全军军事建模竞赛,要求:能熬夜,能吃苦,数学基础好。”
来了两个人。一个叫赵磊,大四学长,数学系,专业课成绩很好,但性格闷,不爱说话。另一个叫孙敏,同届,计算机专业,女生,个子不高,说话快得像连珠炮,但写代码是一把好手。
三个人在实验室碰了个头。庄亦舒把竞赛规则和历年试题的分析讲了一遍,赵磊没怎么说话,孙敏问了一堆问题。聊完之后,赵磊站起来说“行”,就走了。孙敏说“我也行”,也走了。
庄亦舒看着他们走出去,心想,这就算组队了。
备赛的那一个月,三个人几乎泡在了实验室。
每天晚上七点到十一点,雷打不动。周末从早到晚,除了吃饭和上厕所,不出来。庄亦舒负责整体方案设计和军事应用场景的分析,赵磊负责数学建模,孙敏负责编程实现。分工明确,各管一摊。
但磨合起来没那么顺利。头两周,三个人各做各的,衔接不上。庄亦舒提出的军事场景,赵磊建不了模。赵磊建的模型,孙敏编不了程。孙敏编的程序,跑出来的结果和预期对不上。
“你这场景假设太多了,没法建模。”赵磊指着庄亦舒的方案,语气不重,但很直接。
“那你觉得怎么改?”
“简化。把变量控制在十个以内。”
庄亦舒看了看自己的方案,一共有二十七个变量。她没争,拿回去重做。两天后拿出新版,十五个变量。赵磊看了一眼,说“可以了”,接过去开始建模。
孙敏那边也没闲着。她写的程序跑不通,排查了半天发现是算法复杂度太高,数据量一大就崩。她换了种算法,速度快了三倍。庄亦舒不懂算法,但她看得懂结果,对了就是对了,错了就是错了。
三个人就这么磕磕绊绊地往前推。吵过,也冷过脸,但谁都没说退出。
竞赛的题目是十二月下旬公布的。三道题,选一道做。庄亦舒选了那道关于战场通信网络优化的题,这道题和她在实验室做的数据链仿真有重合,算是她的舒适区。
连续三天三夜。
第一天,三个人把题目拆解完,确定了技术路线。庄亦舒负责军事场景设定和约束条件分析,赵磊开始建模,孙敏搭程序框架。当天晚上,赵磊把模型的第一版做出来了。庄亦舒看了,说“不对,这个约束条件没考虑战场环境的动态变化”。赵磊皱了皱眉,没说话,回去改。
第二天,模型迭代了三版,程序跑了五版。庄亦舒的军事场景设定改了又改,赵磊的模型推倒重来了一次,孙敏的眼睛熬得通红,说话的速度都慢了。
第三天,通宵。
凌晨两点,庄亦舒趴在桌上眯了十分钟,起来继续改方案。凌晨四点,赵磊的模型终于跑通了。凌晨五点,孙敏把最后一段代码调试完。
三个人盯着屏幕上的最终结果,谁都没说话。
庄亦舒看了一眼窗外,天快亮了。长沙的冬天天亮得晚,东边的天际有一线灰白色的光。
“提交吧。”她说。
赵磊点了提交键。
三个人瘫在椅子上,谁都没力气说话。过了大概十分钟,孙敏忽然笑了一声,然后赵磊也跟着笑了。庄亦舒没笑,但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是弯的。
结果是一月中旬出来的。那天庄亦舒正在实验室做数据链仿真,赵磊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一等奖。”
他把奖状放在桌上。
庄亦舒低头看了一眼。全军军事建模竞赛,本科组一等奖。三个人,名字排在一起。
“奖金五百块。”赵磊说,“财务说下周发。”
庄亦舒点了点头,继续看她的仿真数据。
赵磊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下次有机会,还跟你组队。”
庄亦舒没回头,但她应了一声。
“好。”
军事建模的一等奖奖金是五百块,三个人分,庄亦舒拿到一百六十六块。加上科研助理津贴和学员津贴,她算了算,存折上的钱已经快四百块了。
四百块。从苏州到长沙的火车票只要十几块,这笔钱够她往返二十趟还有富余。但她不打算花。她要把它们攒起来,一点一点攒,攒到够在北京付首付的那天。
她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个目标。
北京。房子。自己的家。
不靠任何人。
春节前,庄亦舒给家里写了封信。信不长,两页纸,说了说在学校的情况:学习还行,训练还行,身体还行,不用惦记。又问了问黄玲的身体和庄筱婷的学习。
她没提科研项目的事,没提军事建模竞赛的事,也没提自己拿了多少钱。不是故意瞒着,是觉得没必要说。她妈知道了只会担心,她爸知道了只会阴阳怪气,不如不说。
信寄出去那天,长沙又下雪了。
庄亦舒站在邮筒前,把信封投进去,听着它落到底部的声音。
然后转身,往回走。
风很大,吹得脸疼。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张存折,硬硬的,贴着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