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审表是庄亦舒自己跑去派出所办的。
十二月的早晨,天还没亮透,她就出了门。棉纺厂家属区到派出所有四十分钟路,她没坐公交,省下几毛钱车费,一路小跑过去的。
派出所的办事员看了眼表格,又看了看她。
“你一个人来的?家长呢?”
“家长上班,我自己能办。”
办事员没再多问,盖了章,把表格递还给她。
庄亦舒把表格折好,放进书包最里层,转身跑回学校。第一节课刚好赶上。
体检那天请了半天假。
黄玲要陪她去,庄亦舒没让。
“妈,您上班,我自己行。”
体检站在城东,离学校一个多小时车程。庄亦舒换了两趟公交,站了一路,手里攥着体检表,把上面的项目又默背了一遍。
身高、体重、视力、听力、血压、心电图、胸透,一项一项排下来。排到她的时候,护士看了她一眼:“这么瘦,平时锻炼吗?”
“每天跑三公里。”
护士没再说什么,在她表上写了合格。
走出体检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庄亦舒在路边买了个馒头,边啃边往公交站走。胃里填了东西,人才觉得不那么冷。
面试安排在十二月底。
这是最难过的一关。面试官问什么、怎么问,她打听不到,只能自己准备。她把国防科大的校训、办学宗旨背得滚瓜烂熟,又把军校招生常见的面试题列了十几道,对着镜子练了一遍又一遍。
庄筱婷有天晚上推门进来,看见妹妹对着镜子自言自语,愣了一下。
“你在干嘛?”
“练面试。”
庄筱婷没打扰她,轻轻关上门出去了。
面试那天,庄亦舒穿得干干净净——蓝布裤子,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头发扎得整整齐齐。
面试官问了她三个问题。
为什么考军校。
她答:想为国家做点事,也想靠自己的本事立足。
体能跟不跟得上。
她答:每天跑三公里,引体向上能做八个,仰卧起坐一分钟四十五个,还会继续练。
家里支不支持。
她顿了一下,说:我的决定,我自己负责。
面试官看了她一眼,在评分表上写了什么,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了句“回去等通知”。
庄亦舒站起来,鞠了个躬,转身走了。
走出大门,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手心全是汗。
钱的事一直压在她心里。
庄超英说一分钱都不给,她信。他不会开玩笑,也不是吓唬,他是真的做得出来。
军校不用交学费,她早就打听清楚了,入学即入伍,有军籍,学费、食宿费、服装费全免,每月还有津贴。她不担心考上了念不起,她担心的是,从苏州到长沙的路费、头一个月万一有什么用的零钱,她连这些都拿不出来。
她盘算过自己手头的钱。从小到大攒的压岁钱、奖学金,加上平时省下的饭钱,统共一百块出头。
从苏州到长沙的火车票要十几块,到了学校不能两手空空。这点钱,刚好够单程路费和最基础的备用。没有多余,但够她走到校门口。
再多,就没有了。
她没跟任何人说这些。庄超英那句“一分钱不给”还悬在头顶,她不想让他知道。因为她知道,他会拿这个来压她。
黄玲还是发现了。
那天晚上,庄亦舒正在书桌前做题,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
黄玲闪身进来,手里攥着一个旧手帕包,塞进庄亦舒手里。
庄亦舒打开,里面是一叠钱,十块的、五块的,卷成一卷,数了数,八十多块。
“妈,这——”
“军校不要学费,妈知道。”黄玲声音压得很低,“但你路上要花钱,到了学校手里不能空着。”
“妈——”
“别让你爸知道。”黄玲打断她,拍了拍她的手背,“妈没本事,只能帮你这些。你照顾好自己,别省那几个车钱。”
庄亦舒把钱攥紧,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
“妈,我会还您的。”
黄玲没接话,只是又拍了拍她的手,转身出去了。
庄亦舒把钱收好,装在书包最里层,和她那些政审表、体检表放在一起。
她坐回书桌前,翻开习题册。眼眶红了,但没让泪掉下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庄亦舒的时间表越来越紧。
五点起床,跑步三公里。跑完回来做早饭,然后上学。课间刷题,午休时间做半套理综。放学先买菜,回家做饭、洗碗、打扫。七点开始学习,凌晨一点睡觉。
有时候做着题,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她就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两圈,用冷水洗把脸,回来继续。
庄筱婷心疼她,偷偷往她书包里塞过几次鸡蛋。庄亦舒发现了,没声张,第二天把鸡蛋煮了,姐妹俩一人一个。
庄图南寒假从上海回来,看见庄亦舒房间里贴满的便利贴和那张标注密集的政策文件,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真要考军校?”
庄亦舒头也没抬:“对。”
庄图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他不是不知道妹妹在做什么,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在这个家里,他一直是受益者,没资格劝她妥协,也没立场支持她反抗。1
这个哥哥做的相当差劲,作为既得利益者,而且还是亲哥哥,都做不到对妹妹的支持,无论是金钱还是情感,哪个都做不到,以后少和这种亲戚来往
一月中旬,体能测试的通知下来了。
地点在城郊的体育场,早上七点半集合。庄亦舒五点钟就起来了,吃了两个馒头,喝了碗稀饭,背着书包出了门。
天还黑着,巷子里没有灯,她摸黑走了一段,到巷口才看见路灯的光。
体能测试四项:仰卧起坐、引体向上、立定跳远、八百米。
仰卧起坐,她做了四十八个。引体向上,做了九个。立定跳远,一米九五。八百米,跑了两分五十八秒。
每一项都不是最好的,但每一项都过了线。
考完八百米,她扶着操场边的栏杆喘气,腿发软,心脏跳得像要蹦出来。
旁边一个男生递了瓶水过来:“还行吗?”
“还行。”她接过水,喝了一口,“谢谢。”
男生看了看她胸前的号码牌:“你也是考国防科大的?”
“对。”
“一个人来的?”
“对。”
男生没再问,大概觉得这个女生有点不太一样。
庄亦舒把水还给他,擦了把汗,背起书包往公交站走。
回到家,黄玲已经把饭菜做好了。
“累不累?”
“还行。”
“过了吗?”
“都过了。”
黄玲点了点头,把菜往她面前推了推:“多吃点。”
庄亦舒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妈,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黄玲没接话,只是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深夜,庄亦舒坐在书桌前,把今天体能测试的成绩记录在本子上。
八百米,两分五十八秒。离满分还差八秒,还要再练。
她在第二天的计划表上,把晨跑从三公里加到了四公里。
合上本子,关灯。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巷子的青石板路上,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
她躺在床上,伸手摸了摸枕头边那个旧文件夹。政审表、体检表、面试回执,一张不少。黄玲塞给她的手帕包也在,硬硬的,硌手。
一百八十多块。
够路费了。够了。能走到校门口了。剩下的路,到了再说。
她闭上眼睛。
巷子深处传来狗叫声,远远的,断断续续。
明天还要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