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搬走后的第三天,黄玲从厂里回来,脸色不太对。
晚饭时她没怎么说话,一碗面条吃了半天,最后放下筷子。
“厂里出通知了。”
庄超英抬头:“什么通知?”
“效益下滑,全员减薪。”黄玲的声音很平,“我的工资砍了一半。”
堂屋安静了一瞬。
庄超英放下筷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句:“那图南的生活费——”
“图南的钱我已经寄了。”黄玲打断他,“这个月凑一凑还能过,下个月再说。”
庄亦舒低头吃饭,没出声。
庄筱婷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妹妹,轻轻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庄亦舒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听见她妈在房间里跟庄超英说话。隔着墙,声音断断续续,但她听清了一句。
“亦舒和筱婷的学费,不能再拖了。”
庄超英没应声。
庄亦舒关掉水龙头,把碗沥干,放回碗柜。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第二天早上,庄亦舒比平时起得还早。
她做好早饭,把稀饭和咸菜端上桌,然后叫庄筱婷起床。庄筱婷揉着眼睛出来,看见桌上的碗筷,愣了一下。
“你几点起的?”
“五点半。”庄亦舒说,“吃饭,别迟到了。”
上学路上,庄亦舒多背了二十个英语单词。课间她把午饭钱省了一半,只买两个馒头就着咸菜吃。同桌问她怎么吃这么少,她说减肥。
同桌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放学后,庄亦舒没直接回家,拐去了菜市场。她在卖菜的摊子前转了两圈,挑最便宜的白菜和萝卜买了,又在豆腐摊前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买。
一斤豆腐两毛钱,能买两颗白菜。
她把菜拎回家,开始洗菜、切菜、淘米。动作比之前还快,像是在跟自己比赛。
庄筱婷回来时,看见她在厨房忙活,走过去要帮忙。
“我来吧,你写作业。”
“作业在学校写完了。”庄筱婷拿过菜刀,“你歇一会儿。”
庄亦舒没争,转身去淘米。
姐妹俩在厨房里各忙各的,谁都没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
黄玲下班回来,看见灶台上已经炒好的两个菜,站在门口没动。
“妈,吃饭了。”庄亦舒端着碗出来。
黄玲应了一声,坐下来,夹了一筷子白菜,嚼了很久。
“委屈你了。”她忽然说,声音有点哑。
庄亦舒把碗里的饭扒了一口,含糊地说:“不委屈,以后都会好的。”
黄玲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吃饭。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却比平时多了一个菜。是她妈妈特意买的鸡蛋。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
庄亦舒的生活变成了一张精确到分钟的时间表。
早上五点起床,跑步三公里,回来做早饭。上学路上背单词,课间刷题,午休时间做半套理综。放学先去菜市场,回家做饭、洗碗、打扫。晚上七点开始学习,一直坐到凌晨。
每天睡五个小时。
她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不跟任何人说。
庄筱婷心疼她,偷偷往她书包里塞过几次鸡蛋。庄亦舒发现了,没声张,第二天把鸡蛋煮了,姐妹俩一人一个。
庄图南从上海寄了一封信回来,说学校一切都好,让家里别惦记。信的最后问了一句“亦舒和筱婷学习怎么样”。
庄超英看了信,没说什么,把信放在桌上就出门了。
黄玲把信收好,晚上拿给庄亦舒看。
庄亦舒看完,把信叠好还给她妈,没说别的,只说了一句:“哥在那边好好的就行。”
她回到房间,继续做题。
桌上摊开的习题册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草稿纸用了一沓又一沓。她的字迹工整干净,每道题的步骤都写得很清楚,像她这个人一样——不拖泥带水,不给自己留模糊的空间。
十月的一个周末,庄亦舒在菜市场遇见了棉纺厂的工会主席王阿姨。
王阿姨看见她拎着一袋子菜,愣了一下:“亦舒?你妈呢?”
“我妈上班,我来买菜。”
王阿姨看了看她手里的袋子——白菜、萝卜、豆腐,最便宜的那几样。
“亦舒,你家的情况厂里知道,回头我跟领导说说,看能不能给你妈安排点补贴。”
庄亦舒想了想,摇头:“不用了王阿姨,谢谢您。我妈要强,知道了反而难受。”
王阿姨看着她,欲罢不能地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太懂事了。”
庄亦舒笑了笑,没说什么。
她拎着菜回到家,开始做饭。切菜的时候手很稳,刀起刀落,白菜被切成均匀的细丝。
庄筱婷站在门口看她,忽然说:“亦舒,你变了。”
庄亦舒没回头:“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爱说话,现在更不爱说了。”庄筱婷顿了顿,“但你比以前更狠了。”
“对自己狠一点,没什么不好。”
庄筱婷没再接话,走过去帮她把灶台擦了。
晚上做题的时候,庄亦舒在草稿纸边缘写了一行字:
“日子越苦,越要撑住。撑过去了,就是本事。”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划掉,继续做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