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学酒的事,到底还是闹起来了。
庄老太的意思很明确:庄图南是庄家长孙,升学酒必须办,而且要办得体面。庄超英点头应下,黄玲虽然心疼钱,但也没拦着,儿子考上同济,确实是光宗耀祖的事。
问题是钱从哪来。
庄图南去上海的学费和生活费已经掏空了积蓄,再办酒席,少说也要三四百块。庄超英的工资刚发,留了给庄老太的那份,剩下的连买菜都紧巴。
“先借着,回头再还。”庄超英说。
黄玲没吭声。
她太清楚这个“回头”是什么意思了。借了的钱,从来就没还过。
庄赶美是升学酒前两天来的。
没提前打招呼,直接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半斤水果糖,往桌上一放,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嫂子,图南考上同济,这可是咱庄家的大喜事!”
黄玲从厨房出来,手上还带着水:“赶美来了?坐,我给你倒水。”
“别忙了嫂子,我就说几句话。”庄赶美自己拉过椅子坐下,翘起腿,“妈说了,升学酒的事她来张罗,但钱得你们家出。图南是你们儿子,总不能叫奶奶出这个钱吧?”
庄超英从屋里出来,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还有个事。”庄赶美笑了笑,“哥,你知道我家那俩小子,学习都不太行。我寻思着,图南以后就是大学生了,暑假回来能不能给辅导辅导?自家人,别谈钱。”
庄超英又点头:“行,回头我跟图南说。”
“还有升学酒的礼金~~”庄赶美搓了搓手,“哥你先帮我垫上,我手头紧,等宽松了就还你。”
庄超英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行。”
黄玲站在一旁,想说什么,最终没开口。
她知道丈夫的性子。当着弟弟的面,他拉不下脸拒绝。可她心里清楚,这个“借”字,从来都是有去无回。
庄亦舒在房间听见了全部对话。
她放下笔,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
“小叔,您上次借的两千块,什么时候还?”
堂屋安静了一瞬。
庄赶美转头看她,脸上笑容没变,但眼神闪了一下:“亦舒啊,大人的事小孩别插嘴。”
“我家的钱,怎么跟我没关系?”
庄赶美笑了一声,看向庄超英:“哥,你这小闺女,嘴皮子越来越厉害了。”
庄超英皱了皱眉:“亦舒,回屋去,这事不用你管。”
庄亦舒没动。
“小叔,”她说,语气平稳,“三叔结婚您借两千,奶奶住院您说分摊最后全是我家出的,去年您做生意赔了又借五百。这些钱加起来,您还过一分吗?”
庄赶美的笑容挂不住了。
“庄超英,你闺女什么意思?”
庄超英脸色难看,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
庄亦舒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堂屋中间。
“我们家就靠我妈的工资和我爸那点钱。图南上学花了一笔,我和二姐也要读书。您是觉得我们家的钱是天上掉下来的?”
“你——!”庄赶美站起来,指着她,“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谁给你的胆子!”
“胆子是自己给的。”庄亦舒打断他,“从今往后,您别再来打我们家主意了。该还的还,该清的清,各过各的日子。”
“庄超英!”庄赶美转头吼道,“你管不管你家闺女!”
庄超英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出一个字。
他没法反驳。
因为女儿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赶美。”黄玲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亦舒说的,就是我想说的。这些年,我们帮得够多了。图南上学花了积蓄,家里确实没钱了。您回去吧。”
庄赶美看看黄玲,又看看庄超英,最后狠狠一甩手。
“行,你们家行!我回去告诉妈,看你们怎么交代!”
门被摔得震天响。
堂屋安静下来。
庄超英站在那里,像被抽空了力气。他慢慢转过身,看了一眼小女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低头回了自己房间。
黄玲走过去,拉住庄亦舒的手,眼眶红了。
“好孩子,别跟他吵。”
“妈,”庄亦舒反握住她的手,“以后我不会再让他们欺负你。”
黄玲用力眨了眨眼,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没说话。
她转身回了厨房,继续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的手在水里泡着,肩膀微微发抖,但始终没有哭出声。
庄亦舒站在堂屋里,看着母亲的背影,站了很久。
庄筱婷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
“小妹,你今天太厉害了。”庄筱婷声音很轻,“小叔脸都绿了。”
庄亦舒靠了靠姐姐的肩膀,没说话。
“可是奶奶那边——”庄筱婷有些担忧。
“奶奶要来就来。”庄亦舒说,“骂几句,我们也不会少块肉。”
庄筱婷看着她,叹了口气,伸手把她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你呀,有时候比我还倔。”
庄亦舒没反驳。
她转身回了房间,坐回书桌前,翻开习题册。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声响填满了安静的午后。
她想起刚才对庄赶美说的话。
“该还的还,该清的清。”
这句话不只是对小叔说的。
也是对她自己说的。
她欠这个家的,她会还。但那些不该她承受的委屈,她不会再忍。
窗外,巷子里远远传来庄老太的骂声,隔着几堵墙都听得模糊。她在骂庄亦舒没大没小,在骂黄玲不会教女儿,在骂庄超英窝囊。
庄亦舒没抬头,继续做题。
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道干净的痕迹。
她发现自己愤怒的时候反而更专注。
这大概是好事。
晚饭是庄筱婷做的。简单煮了面,端到桌上,一家人沉默地吃完。庄图南想说什么,看看父亲铁青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庄超英吃完面就回了房间,关了门。
黄玲收拾碗筷,动作比平时慢。
庄亦舒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碗。
“妈,我来洗。你歇着。”
黄玲看了她一眼,没推辞,转身坐到了堂屋的椅子上。
庄亦舒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地响。庄筱婷站在门口,看着妹妹的背影,轻声说:“亦舒,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我也想说过很多次,但我不敢。”
庄亦舒没回头:“以后我来说。”
“你一个人扛,不累吗?”
庄亦舒关掉水龙头,把碗沥干。
“累。但总得有人扛。”
那天晚上,庄亦舒做完题,在草稿纸边缘写了一行字:
“有些家人,比外人还狠。但没关系,我会变强。”
她看了几秒,划掉,关了灯。
躺在床上,她没睡着。
她在想一件事:今天她敢站出来怼小叔,是因为她不怕了。她知道自己能考出去,知道自己的未来不在这个家里。
但光站出来不够。
她必须真正走出去,真正站住脚,才能真正护住她想护的人。
窗外巷子里黑漆漆的,远处的路灯亮着,一小团昏黄的光。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