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京城,春意正浓。
长兴侯府后花园里的桃花开了满树,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像一片片轻盈的云霞落在枝头。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朵上。
沈凝从苏州回来后,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
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她还是那个不卑不亢的沈大夫,还是每日准时去听竹轩给叶限诊脉、煎药、记录脉案。她的语气还是淡淡的,表情还是平静如水,说话还是那句“世子先把药喝了”。
但叶限就是觉得她不一样了。
她看他的眼神变了。以前她看他,目光里总是带着几分克制和回避,像是在刻意保持着某种距离。但现在,她看他的时候,目光不再躲闪了,而是坦然地、直接地看着他,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不张扬,但很温暖,像春天的阳光,不灼人,但暖到心里。
这一日,沈凝端着药碗走进听竹轩,叶限正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桃花发呆。
他的背伤已经好了大半,不再需要缠纱布,也可以自由活动了。只是还不能剧烈运动,不能骑马射箭,但日常的走动已经没问题了。他的面色红润,桃花眼明亮,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焕发,像一株经过寒冬后重新焕发生机的树。
“该喝药了。”沈凝将药碗放在桌上。
叶限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今天不喝了。”他道。
沈凝微微一怔:“为什么?”
叶限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桃花眼微挑:“我的病已经好了,为什么还要喝药?”
“还没好全。”沈凝在他对面坐下,将药碗推到他面前,“太医说了,你的心脉虽然通了,但还需要巩固一段时间。不然容易反复。”
叶限定定地看了她几秒,端起碗,一饮而尽,将碗放回桌上。
“行,听你的。”他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
沈凝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拿出脉案开始记录。
“脉象比上周好了很多。”她一边写一边道,“再过半个月,应该就能停药了。”
“半个月?”叶限皱了皱眉,“还要半个月?”
“半个月很快的。”沈凝抬起头看着他,“一眨眼就过去了。”
叶限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桃花眼微眯,望着窗外的桃花。
“沈凝。”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等我的病彻底好了,你想做什么?”
沈凝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看着他。
“想做什么?”她重复了一遍,想了想,“我想把药房里的药材重新整理一遍,有些药材放了太久,药效可能差了。”
叶限嘴角抽了抽:“我是说除了这些。”
沈凝看着他那副“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趣”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那世子想让我做什么?”
叶限定定地看了她几秒,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我想让你……”他顿了顿,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羞涩,“陪我去看看京城。”
沈凝微微一怔:“看看京城?”
“嗯。”叶限偏过头去,耳尖微微泛红,“我来京城十八年了,除了侯府和皇宫,哪儿都没去过。朱雀大街长什么样,我不知道;护城河的柳树绿了没有,我不知道;京城哪家的点心最好吃,我也不知道。”
沈凝看着他那副别扭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心疼。
十八年了。
他在京城住了十八年,却连京城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心疾把他困在这座侯府里,困了十八年。
如今他的病好了,终于可以走出去了。
“好。”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我陪你去。”
叶限转过头来,桃花眼里映着窗外的春光,明亮得像两颗星星。
“说定了?”他问。
“说定了。”沈凝点了点头,“等你的病彻底好了,我们就去。”
叶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他松开她的手,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春风吹进来,带着桃花和青草的气息,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十八年了。
他终于可以走出去了。
和沈凝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