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

很快到了营里，那几个伤兵比昨天精神了些。老张头靠在墙根上，把她昨天缠的绷带拆开看了看，又原样缠回去了——缠歪了，松松垮垮的。

妫珩蹲下来重新缠了一遍。小伍趴在那儿，腰上不疼了，开始贫嘴，管她叫“珩女君”，叫了三遍被妫珩瞪了一眼，改口叫“珩小女”。

背上有脓疮的那个，今天脓少了很多，他自己说“感觉好多了”，妫珩没接话，把药膏又涂了一层。

她干活的时候，风林就蹲在旁边，递这递那，像个打杂的。旁边的兵卒们开始七嘴八舌。“珩小女，你这手艺跟谁学的？”“小女，你家里也是行医的？”“小女，你多大了？”妫珩一律不答。她不想跟这些人有太多牵扯，干完活就走，这是她的原则。风林看出她不爱说话，替她挡了几句，摆摆手说“别问了别问了，珩小女忙着呢”。

傍晚张桂芳来了。他站在营门口，甲胄穿得整整齐齐，枪扛在肩上，看着妫珩蹲在地上给最后一个伤兵换药。他没有进来，没有出声，就站在那里。

妫珩把最后一个伤兵处理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营门口走。经过张桂芳身边的时候，他开了口。“我戍守此关多年，从未见过有人为这些兵卒做这些事。”妫珩停下脚步，偏过头看他。张桂芳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营里那些伤兵身上。“珩不愿拜师，我不强求。我愿与珩做一桩交易。”

“什么交易？”

“珩教我的人疗伤之术，我教珩修行。”张桂芳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两不相欠，公平交易。珩何时想走，我不拦。”

妫珩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教多久？”

“珩定。”

“一年。”妫珩说。“我快及笄了。及笄之前，我走。”

张桂芳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好。一年之后，珩小女出关，吾不送。”

“不用送。”妫珩说。

张桂芳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珩明日卯时，到后院来。我教珩吐纳。”

妫珩回到西厢房，把包袱里的东西重新归置了一遍。混天绫从袖子里钻出来，缠在她手腕上，温温的。她低头看着那条红绫，用指尖点了点它。“一年。”她说。混天绫在她腕间蹭了蹭，像是在说知道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了。

白天妫珩在营里教军士们处理伤口。她把草药的样子、生长的地方、采摘的季节、熬药的步骤，一样一样地教。风林是学得最认真的那个，每天拿着竹简记，记完又问，问完又记，笨是笨了点，但肯下功夫。晚上她去后院，张桂芳教她吐纳。

他的教法和他的人一样——枯燥，直接，没有废话。每一口气吸到哪个位置、吐出来的时候从哪条脉过，一条一条地教。

一年快到了。

妫珩把写好的竹简一捆一捆地摞在桌上，上面记着她能想到的所有东西——草药的认法、伤口的处理、常见的病症、熬药的火候、绷带的缠法。她写了一年，竹简堆了半张桌子。风林站在旁边，看着那一摞竹简，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