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现代言情 

第三章

月光落在你肩上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林晚的工作节奏被打乱了。

不,准确地说,是她的注意力被彻底打乱了。

她发现自己在画图的间隙总会走神,会莫名其妙地拿起手机看一眼,路过工地入口时不由自主放慢脚步,竖起耳朵听施工方来设计院对接的人说了些什么。

但她没有收到那个人的任何消息。

那条“晚安”之后,对话框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安静地沉到了消息列表的最底下。

林晚告诉自己,这很正常。

不过是工地上的两面之缘,不过是路口等红灯时的两句寒暄,不过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和一句礼貌的晚安。

什么都不是。

深夜加班的时候,她还是会忍不住走到窗前,瞥一眼对面那扇窗户。

灯亮着。

那个人还在加班。

有时她会想,他在做什么?是在画施工图,还是在做技术交底?他一个人住吗?他每天几点睡觉?他吃晚饭了吗?

这些问题像蚂蚁一样,一只一只地爬出来,怎么都赶不走。

“林晚,你最近怎么了?”陈思思端着一杯咖啡,靠在她的工位隔板上,“今天已经叹了四次气了。”

“有吗?”

“你数数,这还不到下午三点。”陈思思掰着手指头,“十点半一次,十一点二十一次,中午吃饭一次,刚才一次。林晚,这不正常。”

林晚没说话,把视线转回屏幕。

“跟姐说实话,”陈思思压低声音,凑过来,“是不是和周珩有关?”

“不是。”

“那和谁有关?”

林晚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她忽然想找个人说一说。

不是因为陈思思一定能给出什么建议,而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在心里攒得太满了,满到快要溢出来。她需要一个出口,哪怕只是说出来,不被理解也没关系。

“思思,”她斟酌了一下用词,“你有没有遇到过一个人,你对他几乎一无所知,不知道他叫什么、多大岁数、做什么的,但你就是……总是想起他?”

陈思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等一下,”她抬手制止林晚继续说下去,“让我消化一下。”

她消化了三秒钟,然后说:“你再说一遍?你不知道他叫什么?”

“不知道。”

“你跟他讲过话吗?”

“讲过。两次。”

“两次你就沦陷了?”陈思思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引来旁边两个同事的侧目。她赶紧压低声音,“两次?林晚,你是不是被人下降头了?”

林晚被她这句话逗得没忍住笑了出来。

“不是沦陷,”她说,“就是……有点在意。”

“好,就算是在意,”陈思思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一副严刑拷打的架势,“他在哪儿上班?你们怎么认识的?”

林晚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他是我们那个项目的施工方的。在工地上见过一次,后来又在路口碰到过两次。”

“施工方的?”陈思思皱了一下眉,“你确定他不是有老婆孩子的那种?”

“不确定。”林晚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陈思思想了想,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林晚,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太理性了。”她说,“你什么都要想清楚、算明白,连喜欢一个人都要先做背景调查。但你想想,你上一次这么莫名其妙地在意一个人,是什么时候?”

林晚没说话。

“不记得了吧?”陈思思拍了拍她的肩膀,“就是因为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才有意思啊。”

林晚看着陈思思,忽然觉得她说得好像有几分道理。

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周四下午,林晚接到周珩的消息,让她去工地现场复核一个尺寸。

她收拾了一下,拿上图纸和安全帽,出了公司。

工地的入口在项目的东南角,要穿过一条窄巷子才能到。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风一吹就簌簌地响。

林晚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迎面走过来一个人。

藏蓝色工装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安全帽拿在手里,帽檐上沾着灰。

他看到她,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前两次都要大一些,露出一点牙齿,看起来心情不错。

“你又来工地了。”他说。

林晚攥紧了手里的安全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过来复核一个尺寸。”

“什么位置?”

“六层东侧那个幕墙埋件。”

他点了点头,像是想了想什么,然后说:“六层那个区域的模板还没拆,上去的时候小心点,楼梯临边防护还没做。”

林晚“嗯”了一声,低下头要走。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她听到他又说了一句。

“你今天的口红颜色比上次好看。”

林晚的脚步像被人拽住了一样,生生钉在了原地。

她转过身的时候,他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只留给她一个不紧不慢的背影。

藏蓝色工装,宽肩窄腰,步伐不急不缓。

林晚站在巷子里,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也把她耳朵上那层薄红暴露在秋日的空气里。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今天涂的口红——豆沙色。

上次在饭局上涂的是什么来着?

她想了半天,好像是枫叶红。

他连这个都记得?

她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快步走进工地。

复核完尺寸已经快五点了。林晚从楼里出来,摘了安全帽,头发已经乱得不成样子。她正站在工地门口用手扒拉头发,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林工。”

她转过头。

一个年轻小伙子跑过来,穿着施工单位的马甲,看着也就二十三四岁,一张圆脸上挂着憨厚的笑。

“您好,我是施工方的技术员,姓王。”他说,“我们总工让我把这个给您。”

他递过来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一张折叠的图纸。

林晚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是一张幕墙埋件的定位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位置,旁边标注了现场实测的偏差值。字写得很小,但是很工整,一笔一划都不潦草。

“你们总工?”林晚抬起头。

“对,就是上次跟您对接预埋件的那个。”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姓什么?”

小王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姓沈。沈述。”

沈述。

林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沈述。沈述。

原来是这个名字。

“他还说什么了吗?”林晚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

小王挠了挠头,像是回忆了一下,然后脸微微有点红。

“他说……让您确认完标注的位置之后,如果有问题直接给他打电话。他手机号您应该有。”

林晚点了点头,把图纸收进文件袋。

“对了,”小王走出两步又折回来,表情有点微妙,“我们总工还说……”

“说什么?”

小王憋了一下,像是鼓了很大勇气才说出口:“他说,让您复核的时候注意安全,别一个人往有悬挑板的地方走。还有……还有让您多喝水。”

他说完这句话,耳朵尖都是红的,像是替别人转达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林晚拿着文件袋站在原地,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是真的、忍不住地、从心底涌上来的那种笑。

她想起陈思思说的话——就是因为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才有意思。

现在她至少知道了一件事。

他姓沈,叫沈述。

她低头看了一眼文件袋,透明塑料的表面上沾了一点灰,是工地上那种细密的黄褐色尘土。

她没有擦掉。

她把文件袋抱在胸前,转身走出了工地。

走出巷子的时候,她拿出手机,把那个陌生号码存进了通讯录。

存的名字只有两个字:沈述。

她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这个人和他的名字一样。

沈述。

沉默的叙述。

不声不响,却说了一切该说的话。

回到公司,林晚打开那张图纸,仔细看了上面用红笔标注的每一个数字。

字迹工整,标注清晰,偏差值精确到毫米。

她翻到图纸的背面,左上角有一行更小的字。

像是随手写的,墨水的颜色比正面的标注浅一些。

写的是:“六层东侧风大,下次来多穿点。”

林晚看了三遍,把图纸翻过来正面朝上,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但她没有把那行字擦掉。

她也不会擦掉。

那天晚上,林晚加完班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终于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图纸收到了,标注的位置我明天会确认完。”

她等了不到一分钟,回复就来了。

“好。”

只有一个字。

林晚盯着这个“好”字看了半天,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

她正准备把手机放下,又一条消息进来了。

“今天那个口红颜色确实比上次好看。”

林晚的手机差点没拿住。

她整个人缩进被子里,把手机捂在胸口,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手机重新举起来,打了几个字。

“那上次是什么颜色?”

回复来得很快。

“枫叶红。不适合你。太成熟了。”

林晚不知道他怎么连色号都分得清,也不知道他怎么知道那叫枫叶红。

她只知道她的脸现在比任何一支口红都要红。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