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脊雪 4

身份彻底揭晓，螭吻再无隐瞒。

他缓缓松开怀中少女，金瞳望着她，素来清冷威严的眼底，竟染上几分局促不安：“我……只是想陪在你身边。”

“我知晓的。”

露子衿眉眼泛红，浅浅含笑，眼底盛满温柔泪光：“你化作寄灵之时，待我极好，万般温柔。”

螭吻耳尖悄然泛红，别开清冷眉眼，却始终不曾松开握住她的手：“往后，我不再瞒你分毫。”

自那夜妖乱平息之后，螭吻便留在了洛安城。

他不再刻意彰显龙神威严，褪去一身万古清冷，甘愿留在人间，朝夕伴她身旁。

白日里，他随她行医救人。

精纯温和的龙气可净化世间邪毒，只需轻轻拂过病患身躯，百姓身上的诡异黑斑即刻消退，郁结气息尽数通畅。

获救百姓感恩戴德，纷纷跪地叩谢龙神庇佑。

可他始终淡漠摆手，目光灼灼，满心满眼，唯有行医救人的露子衿一人。

夜幕降临，他便陪她静坐医馆后院，共赏漫天星辰，闲谈过往旧事。

他缓缓向她诉说自己的万古过往。

他是龙九子最小的幼子，八位兄长向来疼宠护佑，万般偏爱。

万年前，上古凶兽九婴出世，祸乱三界，生灵涂炭，八位兄长为封印凶兽，守护三界安宁，甘愿以身化脉，化作连绵群山，永镇地底深渊。

唯他一人独活于世，承袭龙神尊位，坐守孤寂龙神殿，世代镇压九婴残魂，护三界安稳。

常年镇守封印，神力日渐衰败，难以久离神殿，万古孤寂无依，无人相伴，便分出一缕神魂化作寄灵，偷赴人间，贪恋片刻凡尘暖意。

他执掌三界秩序，恪守神规戒律，万古清心寡欲，从未动情动心。

直至那日，她踏雪闯禁地，撞碎他万年冰封，携一身人间烟火，闯入他孤寂荒芜的神生。

“神明动情，本是禁忌。”

螭吻垂眸凝望着她，金瞳温柔缱绻，盛满万年深情：“动情损耗神力，引动天劫，可我万般克制，终究控不住心念，放不下你。”

露子衿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目光坚定，字字真挚：“我不惧禁忌，不畏天劫，往后风雨磨难，我陪你一同承担，不离不弃。”

螭吻心头暖流翻涌，低头轻柔吻上她的额头。

微凉唇瓣带着清浅龙涎香，温柔缱绻，撩得人心头滚烫。

安稳时日转瞬即逝，祸端悄然而至。

那日，露子衿正为病患诊脉，骤然心口剧痛难忍，浑身寒意刺骨，眼前天旋地转，一口乌黑腥血骤然呕出，身形踉跄倒地。

“子衿！”

螭吻心神骤惊，快步上前紧紧将她抱入怀中。

一缕龙气探入她经脉，转瞬之间，他面色惨白如纸，眼底满是极致恐慌。

“是九婴残毒。”

他声线发颤，满是绝望：“之前作乱妖邪，不止蓄意散播瘟疫，更暗中对你种下九婴残毒，此毒专克狐妖血脉，世间无药可解。”

露子衿虚弱倚靠在他怀中，四肢冰凉，意识渐渐模糊，气若游丝：“螭吻……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不准胡言！”

螭吻厉声打断她，金瞳翻涌着滔天慌乱与偏执：“我绝不会让你死，绝对不会！”

他当即抱着气息微弱的露子衿，瞬息折返极北龙神殿。

殿内白玉神床清冷无瑕，他小心翼翼将她平放其上，身后骤然浮现浩瀚巨龙虚影。

金色龙身盘绕天地，鳞甲璀璨夺目，正是他沉寂万年的龙神真身。

龙影笼罩周身，源源不断的精纯龙气涌入露子衿体内，强行压制肆虐毒素。

可九婴残毒霸道阴邪，专克神性血脉，不仅未曾压制，反倒顺着龙气反噬，侵入他千年仙骨。

“呃……”

螭吻闷哼一声，嘴角溢出猩红血丝，周身龙鳞微微震颤，极致剧痛席卷全身。

“螭吻！别再渡气了！”

露子衿泪眼婆娑，拼尽余力推拒。

“你是三界龙神，万万不能有事！别管我了！”

“我说过，护你周全，绝不食言。”

他咬牙强忍蚀骨剧痛，输出的龙气愈发磅礴。

“纵使散尽毕生神力，纵使神魂俱灭，我也要护你性命无忧。”

他俯身紧紧抱着她，以自身龙鳞、龙血、龙气为引，一点点吞噬净化她体内阴毒。

霸道残毒不断侵蚀他的仙骨神魂，璀璨龙鳞片片发黑脱落，磅礴神力飞速流逝。

露子衿望着他痛苦隐忍的模样，泪水汹涌而出，泣不成声。

这万古孤寒、至高无上的龙神，为救一介凡尘的她，甘愿以身饲毒，不惜倾覆所有。

“螭吻……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与你无关。”

他强忍剧痛，虚弱含笑，指尖温柔拭去她的泪水，眼底是万年未有的赤诚温柔。

“遇见你，是我万古神生里，最幸运的机缘。”

他气息愈发微弱，身后巨龙虚影渐渐黯淡消散。

就在神魂濒临溃散之际，他体内骤然爆发出极致璀璨的金光。

他将毕生残存的所有神力，尽数凝聚成一枚通体金黄的龙丹，缓缓浮升，尽数渡入露子衿体内。

龙丹入体的瞬间，肆虐周身的九婴残毒瞬间尽数净化，寒意消散，生机尽数回归。

而他，直直倒在她怀中。

神力散尽，仙骨尽损。

高高在上，万古不朽的龙神，一朝跌落神坛，沦为肉身孱弱无力自保的凡人。

“螭吻！你醒醒！”

露子衿紧紧抱着他冰冷虚弱的身躯，泪如雨下，痛彻心扉。

他缓缓睁开黯淡的金瞳，气息微弱，却依旧温柔凝望着她：“太好了……你平安无事……”

“你这个傻瓜！”

露子衿含泪轻捶他的肩头，哽咽不止：“你为何这般傻！为何要倾尽所有！”

他虚弱握住她的手，用尽最后力气，轻声告白：“因为……我爱你。”

短短四字，质朴无华，却承载着万古神明最赤诚最沉重最义无反顾的深情。

露子衿抱着他，泣不成声。

自此，龙神螭吻神力尽失，仙骨破碎，沦为凡尘凡人。

她带着失了所有荣光的他，重返洛安城。

凡尘闹市，烟火寻常。

世间少了一位至高龙神，多了一对安稳相守的平凡眷侣。

灵医露子衿，与她体弱温柔的爱人，朝夕相伴。

他熬过万古孤寂，舍弃九天神位，换得人间烟火，一世朝夕。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