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极北龙神殿,露子衿匆匆赶回洛安城。
冰魂草入药煎熬,师父体内缠绵已久的奇毒果然彻底稳住,性命无忧。
悬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可她脑海之中,夜夜萦绕的,皆是极北神殿里那位玄衣龙神的模样。
他的眉眼,他的声线,他微凉的指尖触感,他眼底沉淀万年的孤寂,频频入梦,挥之不去。
她本以为,这场风雪中的偶遇,只是浮生一瞬的偶然。龙神高居九天,万古孤寒,她一介凡尘凡人,从此山水不相逢,再无交集。
直至三日后,洛安城悄然来了一位陌生来客。
来人是位身着浅蓝长衫的少年,手持一柄素色折扇,面容清俊温润,笑意澄澈干净,眼神纯粹得如同未经世事的稚子。
他自称寄灵,是云游四方的修行法师,此番暂居洛安城。
露子衿初见他,是在自家医馆门前。
彼时几名市井地痞正肆意刁难少年,少年却不恼不怒,只轻摇折扇,语气温和浅笑:“几位大哥,我身无分文,不妨放我一马?”
地痞蛮横无理,不肯罢休,扬手便要动手。
恰逢露子衿出门,见状立刻上前阻拦:“住手!光天化日之下,恃强欺弱,成何体统!”
她纤细身形挡在寄灵身前,眉眼清亮,身姿挺拔,带着一身凛然正气。
寄灵微微一怔,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骤然亮起,盛满细碎暖意。
地痞见她只是一介柔弱女子,顿时嗤笑嘲讽:“小丫头少多管闲事!不然连你一并教训!”
露子衿正欲取出银针防身,身后的寄灵却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
他上前半步,依旧笑意温和,折扇轻轻一挥,一抹淡蓝微光转瞬闪过。
方才嚣张跋扈的几名地痞骤然惨叫出声,捂着小腹瘫蹲在地,疼得浑身抽搐,再也无力滋事。
“我们走吧。”
寄灵收回折扇,眉眼温柔依旧,看向露子衿时,耳尖悄然泛红,像个羞怯懵懂的少年。
露子衿满心诧异:“你竟会法术?”
“不过是粗浅小术,略惩恶人罢了。”
他挠了挠头,笑容腼腆。
“多谢露姑娘方才出手护我。”
他竟知晓她的姓氏。
露子衿心头微生疑虑,只当是城中听闻,并未深究。
自那日起,寄灵便时常造访医馆。
他会帮她分拣药材,整理药箱,清扫医馆,安静坐在角落,静静看着她为病患问诊施针,目光专注温柔,片刻不离。
他通晓药理,深谙术法,总能恰到好处地帮她分忧解难。
他与她见过的所有人都截然不同。
他干净、纯粹、温柔、澄澈,如春日暖阳,如山间清风,足以融化世间所有寒凉。
久而久之,露子衿彻底放下戒备,将他视作知己挚友。
她会与他闲谈医馆趣事,诉说师父病情,偶尔提及极北龙神殿的奇遇,唯独藏起了偶遇龙神螭吻的隐秘。
可每一次她提起龙神殿,寄灵眼底的笑意便会悄然淡去,眸光沉沉,覆上一层复杂难辨的情绪,转瞬又恢复温润模样,轻声叮嘱:“那处凶险诡秘,露姑娘日后万万不可再去。”
“我知晓的,此生仅此一次。”露子衿乖乖点头。
寄灵静静望着她,低声轻问:“你……惧怕龙神吗?”
露子衿微微顿住,脑海中浮现那双盛满孤寂的金瞳,轻轻摇头:“不怕。我总觉得,他好像孤单了很久很久。”
寄灵瞳孔骤然一缩,握着折扇的指尖骤然收紧。
他久久沉默,良久才低声呢喃:“是啊,他孤单了整整一万年。”
那一刻,露子衿望着他澄澈温柔的眉眼,心头莫名一颤。
眼前少年的眉眼轮廓,鼻唇线条,竟与龙神殿中冷冽威严的龙神螭吻隐隐重合。
气质却是天差地别,一个温柔纯粹少年意气,一个清冷孤绝万古寒凉。
怎会相似?
露子衿摇摇头,压下这荒唐无端的念头,只当是巧合。
她全然不知,眼前温柔干净的蓝衣少年寄灵,本就是龙神螭吻分出的一缕神魂化身。
那日龙神殿中,他静静目送她离去的背影,万古沉寂毫无波澜的神心,第一次被一介凡尘凡人牵动,空空落落,酸涩难言。
万年神性清冷无波,从未贪恋人间分毫,直至她踏雪而来,撞入他孤寂万年的世界,携一身人间烟火,暖了他万古寒凉。
他忍不住分裂一缕神魂,化作最温柔纯粹的少年模样,奔赴人间,奔赴她身边。
只求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静静看她眉眼含笑,看她认真行医,看她为生计奔波,看她眼底藏不住的善良与坚韧。
这是他万古孤寂神生里,从未触碰过的温热人间。
他隐匿至高神身,藏起万古孤寂,只以温柔少年之姿,朝夕伴她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