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卦”的哥哥

那天你们在训练馆加练，练到很晚，场馆里只剩你们两个人了。

你在练发球，他在对面帮你捡球。你发一盆，他捡一盆，然后把球盆推回来。你们重复这个动作大概有十几轮，谁都没说话。场馆里只有球落地的声音、捡球器的声音、和你们偶尔咳嗽或清嗓子的声音。这种安静的默契让你觉得有点舒服。不是那种需要一直说话来维持的相处，是那种不说话也不尴尬的相处。

你发完最后一盆球，撑着球台喘气。他把球盆放好，走过来，靠着球台站在你对面。

“累了？”“嗯。”“今天练得挺狠的。”“后天有比赛，想再练练发球。”

他点了点头。“你发球已经很好了。”“还不够好。”“你对‘好’的标准是不是太高了？”

你抬头看他。他靠着球台，两只手撑在身后，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他的表情很放松，嘴角带着一点点不明显的笑。

“不是我对‘好’的标准高，”你说，“是比赛的输赢标准高。输一分就是输一分，不管你是怎么丢的。”“你对输赢看得这么重？”“当然。你不想赢？”

他看着你，没有立刻回答。场馆的灯光嗡嗡地响着，空调出风口的风声沙沙的。你闻到了胶皮的味道，那是你从小闻到大的味道，闻到就觉得安心。

“我想赢，”他说，“但我也想赢你。”

你说不出话。这句话听起来像在说比赛，又不像在说比赛。你看着他，他也在看你，谁都没躲。

“你说的是比赛吗？”你问。

“你觉得呢？”

你把视线移开了。你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不管是比赛还是别的，”你说，“想赢我都得拿出真本事。”

他笑了一下。“我知道。所以我在练。”

他没说在练什么。你没问。但你心里清楚。

那天你们一起走出训练馆，北京的夜风迎面扑来，你缩了一下脖子。他走在你的左边，你们之间隔了大概半米。路灯把你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并排走着，时不时重叠一下，又分开。

你的手机响了，是你哥打来的。

“c宝，在哪呢？”“刚训练完，准备回去。”“吃饭了吗？”“还没。”“我给你带了吃的，在你家门口等你了。”

你哥的声音很大，你旁边的他也听到了。他转头看了你一眼，你没注意。

“你怎么又跑来了？我不是说了不用吗？”“我想我妹了不行？快点回来，凉了就不好吃了。”

你挂了电话，发现他正在看你。“你哥？”“嗯。”“亲哥？”“嗯。他对你很好。”“他就喜欢瞎操心。”你说着，但嘴角是弯的。

你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他也走到他的车旁边，你们隔了几个车位。“走了。”你说。“嗯，路上慢点。”“知道了。”

你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站在车旁边，没上车，在看你。你踩了油门，车子驶出停车场。转弯的时候你又看了一眼后视镜，他还站在那里。

你到家的时候，你哥已经在你家门口等着了。他穿着大衣，手里拎着好几个袋子，看到你从电梯出来就皱眉头。“你又瘦了。”“我没有。”“脸都小了一圈，还说没有。”

你开了门，他走进去，把袋子放在餐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拿。有汤，有菜，有你爱吃的甜点，还有一盒草莓。

“草莓洗过了，现在吃。”他把草莓推到你面前。

你吃了一个，挺甜的。“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出差，顺路看看你。”你哥看着你吃东西，忽然问了一句，“最近队里怎么样？”

“还行。”“有没有人追你？”

你被草莓呛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我是你哥，我问问怎么了？”“没有。”你说。“没有？”你哥看着你，“那刚才送你回来那个男的是谁？”

你又呛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有人送我回来？”

“我在你窗户边看到的，”你哥指了指窗户，“一辆黑色的车，跟在你后面进的地库，停在你旁边，等你走了他才走的。那谁？”

你想说他不是送你回来，他只是刚好跟你同路。但这话说出来你自己都不信。哪有那么多刚好？他的车跟在你后面进地库，等你走了才走。他没跟你说他也来这个小区，没跟你说他认识谁住在这，他只是安静地停在那里，确认你安全到了，然后离开。你想起你转弯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到的他——站在车旁边，没上车，在看你。原来他不是没上车，他是等你走了才上车。

“一个队友。”你说。“什么队友这么晚了还跟着你回家？”

你放下草莓，看着你哥。“哥，你别管了。”“c宝，我是怕你被人骗。”“我不会被骗的。”你哥看了你一会儿，叹了口气。“行，不管了。吃草莓吧。”

你拿起一颗草莓，没吃。你看着那颗草莓，想的不是草莓。

他跟着你回来了。他不知道你住在哪一户，但他知道你住在这个小区。他没告诉你，大概是不想让你觉得他越界。他又在做那种事了——对你好，但不让你知道。

你把草莓吃了，不太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