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城宇从蛇园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无锡的梅雨季来得不讲道理,下午还是闷热的阴天,傍晚就泼下了一场暴雨。雨刮器调到最快档,前挡玻璃依然糊成一片。他把车停在诊所门口,熄了火,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密闭的车厢里散开,混着雨腥味和蛇园里带出来的那股冷。他不太抽烟,但池骋那摊子事处理完,他需要一根。
然后他看见了姜小帅。
诊所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落地窗里透出来。姜小帅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白大褂没脱,膝盖上搁着一只猫。那只猫是附近的流浪猫,平时见了人就跑,此刻却窝在他腿上,一动不动。姜小帅低着头,一只手在猫的背上慢慢摸,整个人被雨雾裹着,像一张泡了水的旧照片。
郭城宇按灭了烟,推开车门。
“姜医生。”
姜小帅抬起头。他的眼睛很红,不是哭过的红,是那种连续熬夜、盯着显微镜太久之后干涩的红。他看见郭城宇,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郭先生。”他的声音有点哑,“你怎么来了。”
“路过。”郭城宇在台阶下面站定,雨水顺着他的外套往下淌。他看着姜小帅,觉得这个人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圈。下颌线利得像刀片,白大褂的领口空荡荡地挂在脖子上。“你坐这儿干什么。”
姜小帅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说:“它腿伤了。我给它包扎完,它不让我走。”
郭城宇看了一眼那只猫,又看了一眼姜小帅。这个人对着一只流浪猫都能蹲在雨里守一个晚上,却把自己弄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进去。”他说,语气不像商量。
姜小帅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郭城宇见过——池骋对着吴所畏的时候偶尔会露出类似的东西。是“我知道你在管我,但我不想被管”的无声抵抗。但姜小帅没有池骋的底气。他抱猫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郭城宇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掌心下面是冰冷的皮肤,隔着一层湿透的衬衫,能感觉到骨头。
姜小帅没有挣开。
诊所里面比外面暖和,但灯开得很暗,只有诊室那盏台灯亮着。药柜整整齐齐,桌面干干净净,和姜小帅此刻狼狈的样子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对比。郭城宇环顾了一圈,发现沙发上放着一件叠好的外套,旁边是一杯已经凉透的水,杯壁上的水珠早就干了。
“你多久没回去睡了。”郭城宇问。
姜小帅把猫放在诊台上,开始解它腿上的旧绷带。“三天。有个病人的术后反应不太好,我盯着。”
“哪个病人。”
姜小帅的手停了一下。“你不认识。”
郭城宇没有追问。他在诊所里走了一圈,打开药柜看了一眼,又关上。然后他去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热水,放在姜小帅手边。姜小帅正低头换药,没有看那杯水,但他的手指在绷带上多绕了一圈。
“郭城宇。”姜小帅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嗯。”
“池骋的事,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
姜小帅把最后一圈绷带系好,抬起头。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很亮,另外半张陷在阴影里。“那你为什么还来。”
郭城宇靠在药柜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他比姜小帅高半个头,此刻微微低着头看他,像是要从那张疲惫的脸上读出什么。“路过。”
“你从蛇园回来,不走这条路。”
郭城宇没有回答。安静了几秒,他走过去,把姜小帅手边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水拿走,换上了自己刚接的那杯。“水凉了。”
姜小帅看着那杯热水,蒸汽袅袅地升起来,在台灯的光柱里像一缕很小的烟。他伸出手,握住了杯子。指尖碰到杯壁的时候缩了一下,然后又重新贴上去,慢慢地,把整只手都包住了。
“谢谢。”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
郭城宇看着他握杯子的姿势。那个姿势太紧了,紧到指节泛白。他见过很多人握东西的样子——池骋握酒杯是漫不经心的,吴所畏握画笔是带气的,他自己握刀是稳的。但姜小帅握一杯热水,像是握住了什么随时会碎的东西。
“我明天再来。”郭城宇说。
姜小帅抬起眼。“你不用。”
“我不是来问你要不要的。”
姜小帅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他说:“你这个人真的很不讲道理。”
“嗯。”郭城宇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影里传过来,闷在雨声里:“你那只猫,明天我给它带点吃的。”
姜小帅低下头,看着诊台上已经睡着了的流浪猫。“它不一定明天还在。”
“在不在我都带。”
门关上了。雨声重新变得清晰。姜小帅坐在诊台前,手里握着那杯热水,猫在他胳膊旁边打着细微的呼噜。他低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郭城宇接的时候大概兑过凉水,刚好入口,不烫也不冷。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