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爱之外》第一章 迟到

无锡的六月比北京潮。

田栩宁下了高铁就感受到了那股黏腻的热，空气里掺着太湖水汽和不知名草木的气味，和北方干爽的夏天完全两回事。他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剧组的车已经在等了。小陈跟在他旁边，举着手机和司机确认位置，嘴里念叨着“先去酒店放东西，下午两点围读，导演说柴老师也会到”。

田栩宁嗯了一声，上车之后靠着座椅闭眼，没睡。他在脑子里过池骋的人物线——蛇场老板，冷血，控制欲极强，对吴所畏从利用到沦陷。剧本他看了三遍，人物小传写了四千多字。他习惯提前把一切准备好，这样到了片场就不会有任何意外。

下午两点，他准时到了围读室。

围读室在影视基地旁边一栋改造过的老办公楼里，二楼，窗户对着一条窄巷。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编剧柴鸡蛋坐在长桌正中间，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剧本，手指夹着一支没点的烟来回转。导演藏头诗坐在她左边，正对着一块白板画人物关系图，箭头画得很密。制片人在角落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田栩宁扫了一圈。桌对面有一个空位，名牌上写着“梓渝”。旁边放着一摞崭新的剧本，还没拆封。他收回目光，在属于自己的名牌后面坐下来，翻开剧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柴鸡蛋看了两次表，没说话。导演把人物关系图画完了，又拿橡皮擦掉几条，重新画。田栩宁注意到坐在对面的副导演一直在看手机，大概是在跟人确认什么。两点四十分的时候，柴鸡蛋把烟放在桌上，说：“不等了，我们先开始。”

她话音刚落，田栩宁翻了一页剧本。然后他抬起头，说了进组以来的第一句私人发言：“不等了。”

声音不大，但围读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所有人都看向他。柴鸡蛋挑了挑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导演笑了一声，没接话。田栩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对剧本内容的一句普通批注。

三点整，门被推开了。

一股热风从走廊灌进来。梓渝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大概是一路跑上来的，额角全是汗，浅蓝色短袖衬衫的扣子系错了一颗，下摆左边比右边长出一截。他怀里抱着一摞剧本，手指因为出汗在纸面上按出四个浅浅的指印。他朝着全桌人鞠了一个将近九十度的躬，声音又急又诚恳：“对不起对不起，我从上海过来的，高铁晚点了，真的非常抱歉。”

柴鸡蛋摆摆手说没事，让他坐下。梓渝直起身的时候，目光越过长桌，和田栩宁撞了一下。只有一秒。田栩宁的表情很淡，像在打量一个迟到的同事。梓渝却在那一眼里飞快地移开了视线，抱着剧本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把东西放下，手忙脚乱地翻到第一页。

他坐下来之后，田栩宁的目光没有马上收回来。他看了梓渝两秒，看见他耳尖正在泛红，从耳垂往耳廓蔓延，颜色不深，但在白衬衫领口的衬托下很明显。梓渝低着头看剧本，手指捏着页角，一直没翻页。田栩宁收回目光，继续看自己的剧本。他什么都没有说。

围读进行到下午五点。梓渝中间只发了两次言，一次是念吴所畏的台词，一次是跟柴鸡蛋确认某场戏的情绪转折点。他的声音很干净，念台词的时候比说话时更低一些，像在小心翼翼地试探什么。田栩宁听得很认真，但没有看他。

散会之后，所有人都站起来活动筋骨。梓渝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田栩宁。田栩宁靠墙站着，手里拿着一瓶没拧开的水，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窗户外面。梓渝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说：“田老师好。”

田栩宁转过头看他。梓渝下意识地站直了，像是在跟一个长辈问好。田栩宁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领口，停了一秒。

“你衬衫扣子系错了。”

梓渝低头一看。第二颗扣子扣进了第三个扣眼，领口歪了。他的脸从耳朵一路红到脖子，手忙脚乱地重新系，指尖因为紧张一直在打滑。田栩宁没再说什么，拧开水喝了一口，沿着走廊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很轻，很快消失在拐角。

梓渝站在走廊里，扣子系到一半，看着田栩宁消失的方向。他想，这个人真冷。然后他又想，自己的耳尖从上午到现在就没凉下来过。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小周在门口等他。小周看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梓渝说没事，就是迟到了太丢人。小周说导演又没生气。梓渝说不是导演。小周想了想，说那是谁。梓渝没说。他上了车，靠着座椅闭眼，脑子里反复播放刚才那一幕——田栩宁靠在墙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说“你衬衫扣子系错了”。那句话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语气。没有善意，没有恶意，没有关心，没有取笑。就是一句陈述。

但梓渝的耳尖，从那一刻起，一直热到了晚上睡觉。

他不知道的是，田栩宁回到酒店之后，坐在床边翻开了梓渝第一天围读时念的那段台词。那段台词旁边，他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只有他自己能看懂。写的是：这个人比照片上好看。写完他看了一会儿，用橡皮把那行字擦掉了。擦得很干净，纸面上只剩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铅笔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