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戏是部动作片。
导演是田栩宁合作过两次的老搭档,风格硬朗,拍打戏出了名的较真。梓渝接这部戏的原因不算复杂——角色有嚼头,他演一个看上去文弱的爆破工程师,实则有极深的格斗底子,前期一直装弱,最后三场重头动作戏才亮底牌。片方找过来的时候,梓渝刚结束上一轮话剧巡演,嗓子还哑着,看完前三集剧本就答应了。当时说好动作戏由专业武行替一部分,他自己完成基础套招和正脸露出的动作。
田栩宁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合同已经签了。
梓渝从书房出来,把合同往茶几上一放,说:“新活。”田栩宁拿起来看,翻到动作场次那几页时,手指顿住,抬头看他:“这几场你自己上?”
“尽量自己上。导演说脸部不能遮,替身替不了特写。剩下的危险动作可以商量,我练两个月,基础套招没问题的。”
“威亚高度呢?”
“有两场要求从三楼往下跳,还有一场室内近身缠斗,需要用玻璃。”
田栩宁没说话。他把合同合上,放回茶几,起身去倒水。梓渝坐在沙发上,等着他开口。水壶里的水倒了一半,田栩宁才说:“玻璃那场不能接。”
梓渝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你替我做决定?”
“我不是替你做决定。我是替你的身体算账。你去年腰伤刚好,左肩老伤没除根。室内玻璃戏意味着贴身翻滚,地面全是碎片,护具只能护躯干。你的手腕和脚踝露在外面。”
“这些我都知道。武行那边会给防护,排练会先试。”
“排练和实拍是两回事。”田栩宁转过身来,手里握着杯子,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平。这种平才是他最认真的时候。“你摔过一次,膝盖留了疤。我不希望你为了一个镜头把自己再搭进去。”
梓渝看着他,慢慢从沙发上站起来。他走到田栩宁面前,把合同从他身侧的柜子上拿起来,翻到动作戏那页,指着一行字:“你看看这里。导演写的是‘在保证演员安全的前提下追求真实’。我没把自己当超人。我也怕疼。”
“那就更不该接。”
“田栩宁,我是演员。我没有公司逼我,没有导演逼我。是我自己想拍。我想让这个角色从我身体里长出来。你也是演员,你明不明白这种想亲手完成一个镜头的渴望?”
“我明白。但我不是你。”田栩宁把水杯放下,杯底碰到料理台的声音很轻,却像在安静的客厅里敲了一下,“我是你丈夫。丈夫看见合同上写着三层楼跳下、碎玻璃近身,第一反应永远是拒绝。”
梓渝抿紧了嘴。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把合同放回茶几上,压着声音说:“我想我们两个都需要冷静一下。”然后他进了书房,关上门。
那天晚上他们没怎么说话。小九从卧室里钻出来,先去厨房绕了一圈,没找到吃的,又跳到沙发上,在梓渝旁边趴下。梓渝摸着小九,眼睛盯着手机,但没看进去。田栩宁在阳台上浇花,浇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花盆底下的托盘都溢出了水。他们之间第一次有了这种沉默——不是疲惫的、默契的沉默,是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开口的沉默。中间隔着合同、安全绳、玻璃碎片和两个人都没错的理由。
夜里两点,梓渝还没睡。他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听见田栩宁在客厅翻药箱的声音。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起来了。他走到客厅,看见田栩宁蹲在电视机柜旁边,正把一盒药放回原处。他没有开大灯,只借着小夜灯的光。梓渝站在走廊口,说:“你还没睡。”
田栩宁没抬头:“你要用的护腰该换了。我看看家里还有没有新的。”
梓渝心里像被人握了一下。他走过去,在田栩宁旁边蹲下来,说:“我的腰没事。都多久了。”
“上次排练完,我听见你贴膏药了。你没跟我说。”
“小问题,两天就好了。”
“你每次都说小问题。”田栩宁把药箱扣上,却没站起来。他偏过头看梓渝。小夜灯的光从下面打上来,两个人的脸都半明半暗。梓渝看见田栩宁眼角那点最近越来越明显的倦意,心像被掰开一小块。
“我不是不信你,”田栩宁说,“我是怕。不是怕你做不到,是怕你太能做。你总把自己逼到底,再笑着跟我说没事。我在片场见过太多次。可别人不知道你回家以后,半夜会翻来覆去地睡不熟。我知道。”
梓渝的喉结动了一下。他说:“那我跟你保证,这次所有危险动作我都不逞强。我让武指把每个动作拆开,练熟了再上。正式拍之前你在场,你盯着。如果连你都觉得不行,我二话不说换方案。”
“我现在都恨不得直接跟导演说把人换了。”
“你不会的。”梓渝说。
田栩宁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笑了一下,很轻,像叹气:“对,我不会。因为我知道你多喜欢这个角色。”他伸手,把梓渝因为睡觉而压得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但我会盯着你。你掉一根头发,我都会跟导演急。”
“这么霸道。”
“一直很霸道。你才知道吗。”
梓渝也笑了。他伸手,把田栩宁因为找药而卷起来的睡衣领子翻好,然后站起来,把人拉起来往卧室走。路过沙发的时候,小九抬起头,用一种“你们终于不吵架了”的表情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继续睡了过去。它的爪子搭在梓渝的护腰上,像替他们看守着一个刚刚跨过去的坎。
后来那部戏拍了。动作戏部分比预想的顺利,梓渝只受了一点小擦伤,还是在排练时被道具门的边缘蹭的,连血都没怎么流。田栩宁全程跟了两周,坐在监视器旁边,戴着棒球帽,手里握着梓渝的保温杯。小周偷偷跟梓渝说:“田老师现在比经纪人都像你助理。”梓渝说:“别让他听见,不然他真去考个经纪人证回来。”小周笑,说:“你还别说,他真干得出来。”
首映之后,媒体的确注意到他们之间的保护。有一个记者问田栩宁:“听说这部戏里梓渝老师的动作戏几乎都是自己上的,您怎么看?”田栩宁拿起麦克风,沉默了两秒,说:“我尊重他。但每次拍到高处,我都会站到最近的地方。”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从最后一排开始响起来。梓渝坐在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有一条很浅的旧疤,被汗湿得微微发亮。他没有说话,只是在麦克风放下之后,用膝盖轻轻碰了碰田栩宁的膝盖。田栩宁没有看他,但把他的保温杯从左手换到右手,递了过去。
有些分歧到最后不会消失。它们会变成一种新的默契——不是一个人让另一个人,而是两个人都愿意在对方的怕和爱之间,找到那条可以并肩走过去的路。1
有点意思 (*≧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