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后,他们又路过了那个服务区。
不是刻意去的。是田栩宁接了一个在杭州的戏,梓渝在上海录综艺,两个人约好在中间的一座小城碰面,再一起开车回北京。田栩宁在导航里设置路线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一个熟悉的地名从路线列表里跳出来。他看了两秒,没改。
车开到那个服务区的时候已经是午后。阳光很烈,柏油路面泛着白花花的反光。田栩宁把车拐进匝道,在入口处减速。他偏头看了一眼梓渝。梓渝本来在打盹,被减速带颠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挡风玻璃外熟悉的建筑轮廓,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啊”了一声。
“这里。”他说。
“嗯。”田栩宁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发动机的余温在阳光下蒸出一小团热浪。他解开安全带,说:“下去走走吧。”梓渝没动。他看着车窗外那个灰白色的、和记忆中相比破旧了一些的服务区,眼神像在慢慢对焦。过了几秒,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两人并排朝服务区里面走。这里和很多年前相比变化不大,超市的招牌褪了色,快餐店的灯箱坏了一排,外墙的瓷砖有几块剥落,用水泥草草抹过。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货车司机,帽子盖在脸上,脚边放着一只巨大的水壶。梓渝走到长椅旁边停了一下,转头看田栩宁。田栩宁也正看着他。
“上次来的时候是凌晨。”梓渝说。
“嗯。”
“你买了三明治和矿泉水。后座灯没开,我把面包屑掉得满身都是。”
“记得。”
“你那次穿的是件灰色连帽衫。还被我嫌弃说丑。”
田栩宁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色T恤,说:“今天没穿那件。”梓渝说:“其实那件不丑。我当时是紧张,不知道说什么,就挑了句最傻的。”田栩宁嘴角翘了一下,伸手揽了揽他的肩,说:“你当时说‘下次见面可以超过两个小时吗’。”梓渝说:“你回了我一句话,然后撤回,换成一颗心。”田栩宁说:“你记这么清。”梓渝说:“你发给我的每一颗心我都存了。后来手机丢了,账号找回来的时候,那颗心还在。我对着屏幕看了很久,觉得自己傻透了。”
两个人走进超市。货架还是那种深绿色的铁架子,饮料区堆着成箱的矿泉水,收银台前挂着花花绿绿的口香糖。梓渝在货架间慢慢走,最后拿了一个火腿芝士三明治。田栩宁从他手里接过来,又拿了一瓶水。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低头玩着手机,连看都没看他们。田栩宁付了钱,把三明治递给梓渝。梓渝接过去,没拆,就握在手里。
他们走到服务区后面的休息区。那里有几张塑料桌子和固定在地上的遮阳伞,空气里有炸鸡和汽油混在一起的味道。梓渝在角落坐下,把三明治拆开,咬了一口。田栩宁在他对面坐下,拧开矿泉水,放在他手边。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待了一会儿。头顶有只灰雀跳来跳去,在桌脚边啄食不知谁掉下的饼屑。
“还是那个味道。”梓渝说。
“隔了这么多年,肯定不是一个味道。是你加了回忆。”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了。”梓渝把三明治掰了一半递过去。田栩宁接过来,咬了一口。他不饿,但他知道梓渝想让他也吃。两个人就着那个冷冰冰的三明治,把一段旧时光重新咽了下去。有些东西没变,比如阳光从遮阳伞的破洞里漏下来,正好落在梓渝的鞋尖上。有些东西变了,比如他们不再需要分两辆车来,不必把对方的名字存成“道具组-小周”,也不用在凌晨三点半的黑暗里交换一个不足两秒的拥抱。
“你那时候等了我多久?”梓渝问。
“一个多小时。从杭州开过去,到得早。把车停在最角落,熄火。怕被人看见,连灯都不敢开。”
“你一个人坐在车里,会想什么?”
“想你会不会不来。想你会不会路上出事。想见了面第一句该说什么。结果你下车走过来的时候,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就把外套拉开了。”
梓渝低下头,把三明治的包装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空掉的矿泉水瓶里。他说:“你拉外套那个动作,我后来梦到过很多次。每次梦到都觉得自己在被你收进一个很安全的地方。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人真的可以把另一个人当作家。”
田栩宁看着他,没说话。他伸手把梓渝嘴角沾的一点面包屑擦掉,动作和很多年前在那个黑暗的车里一模一样。梓渝没有躲,只是抬起眼睛,很轻地笑了一下。他的眼角已经有很细的纹路了,但那双眼睛和很多年前一样亮,像两个被时间擦拭得很干净的玻璃球。
“我们再坐一会儿。”田栩宁说。
“好。”
于是他们就在那个旧服务区后面,在午后热蓬蓬的风里,在一把破了洞的遮阳伞下,坐着。谁都没有看手机,谁都没有说话。那个服务区曾经是他们短暂交会的地方,像一个没有名字的码头,在深夜里收留过两个不敢靠岸的人。现在它旧了,破了,变成了千千万万个不起眼的站点之一。但对他们来说,它永远不会旧。因为所有的路都记得。
又过了一会儿,梓渝说:“走吧,田老师。天快下雨了。”田栩宁抬头看了看天色。晴得正烈,一丝云也没有。他问:“哪来的雨。”梓渝站起来,拍拍裤子,说:“不知道。就是觉得该走了。”他停了一下,回头对田栩宁笑,“可能是我太开心了,想哭,所以提前给自己找个天气的借口。”
田栩宁起身,牵住他的手。两个人穿过服务区的侧门,往停车场走。风把遮阳伞吹得轻轻摇晃,那只灰雀从桌边飞起来,落在远处的电线杆上,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那辆跟他们走过很多地方的车,就停在阳光下,车漆被晒得发亮。
他们上了车。田栩宁发动引擎,把空调打开,冷气呼地吹出来。梓渝系好安全带,把手搭在田栩宁换挡的手背上,说:“下一个服务区,我们再停下来吃三明治。”田栩宁说:“好。”
车驶出服务区,重新汇入高速公路。窗外的路牌一块一块向后退去。后视镜里,那个灰白色的服务区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热浪里。他们继续向前。有些地方,一生只会刻进心里两三次。但每次路过,都会觉得当时的那个人还在那里等你。而等你的人,现在就在你身边。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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