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栩宁的生日在冬天,和梓渝隔了半年。
他这人不过生日,入行之后更是连日期都懒得提。官宣前的那些年,每到那天,工作室发一条系统自动生成的微博,配一张旧剧照,评论区清一色“生日快乐”,他从不回复,连点赞都少。梓渝认识他第一年,不知道他生日是哪天。第二年在剧组,场务不知从哪儿打听到的,悄悄在休息室放了个小蛋糕,田栩宁看到之后愣了几秒,说了句“你们吃吧”,转身走了。那时候梓渝觉得这人真不近人情。后来他才知道,田栩宁不是不想过,是不知道怎么过,也怕别人替他张罗。
今年不一样。今年他们住在一起,有家,有猫,有户口本上写在一起的名字。梓渝提前一周就在手机上设置了倒计时,每天趁田栩宁去片场的时候悄悄收快递。他买了包装纸、丝带、香薰蜡烛、一个手工皮面的笔记本,还有一套田栩宁之前提过一句“看起来不错”的蓝染布书衣。他把东西藏在书房最上面的柜子里,那个柜子田栩宁从来不会开,因为里面放的是梓渝的旧剧本和票根。
生日当天,田栩宁有夜戏,收工回来已经过了十一点。他进门的时候以为家里没人,因为客厅没开大灯,只有那盏水母灯在转,把整个空间浸成一片流动的灰蓝色。他换了拖鞋,把围巾挂在玄关,往里面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梓渝盘腿坐在客厅地上,面前摆着一个很小的蛋糕,奶油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旁边点了三根细细的金色蜡烛。小九蹲在梓渝身后,脖子上被系了一个和蛋糕一样的小号蝴蝶结,整只猫看起来像一颗包装失败的礼物。田栩宁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外套脱了一半,一只手还搭在拉链上,像是被施了定身术。
“你还没许愿。”梓渝仰头看他,语气很轻,但眼睛亮得不正常。田栩宁把外套脱下来放在一旁,走过去坐在梓渝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那个很小的蛋糕和那三根晃动的烛火。他问这蛋糕是你做的。梓渝说不是,买的。田栩宁说那上面的字是你写的。梓渝说不然呢,蛋糕店写得比这好看多了。田栩宁低头看着那个字,四个字挤在一起,第二个“生”的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像一条小尾巴。他忽然说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把“生日快乐”写得这么用力。梓渝说那是因为你第一次认真看。田栩宁抬头看他,说你每年都写?梓渝别过脸去,说没有,就今年。
其实梓渝撒谎。他前两年也写了。第一年写在便利贴上,和那件羽绒服一起塞在铁皮柜里,但田栩宁根本没发现。第二年写在短信里,零点发过去的,四个字,连个表情符号都没有。田栩宁回了一句“谢谢”。就没了。第三年他跟自己说,以后不当傻子了。结果今年还是当了。只不过这次终于把人等回了家。
蜡烛烧到一半,梓渝催他许愿。田栩宁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然后把蜡烛吹灭了。烟从烛芯上袅袅升起,很细,像一根悬在空气里的灰线。梓渝问许了什么。田栩宁说不能说。梓渝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迷信。田栩宁说不是迷信,是说了就不灵了。梓渝说那你还不如不许。田栩宁看着蛋糕上一角被蜡油滴到的奶油,说许了。关于你。
梓渝没再追问。他把蛋糕切了,给自己一块,给田栩宁一大块,把剩下的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田栩宁接过盘子,吃了一口,说这蛋糕比你上次做的好吃。梓渝说上次是哪次。田栩宁说一周年那回,又焦又咸。梓渝说那是因为我把糖和盐拿混了,而且那是爱。田栩宁说爱挺咸的。梓渝笑了出来,盘腿坐在地毯上,身体往后仰,差点靠在小九身上。小九机灵地往旁边一闪,跳上了茶几,居高临下地舔爪子。
两个人就着剩下一丁点的生日蛋糕和客厅里暗幽幽的灯光,把这些年关于“生日”这件事的细枝末节都聊了一遍。梓渝说第一年在剧组,他看到那个被田栩宁拒绝的场务蛋糕,心里特别生气,心想这个人怎么这样,那么多人给他准备,他转身就走。田栩宁说我当时没走远,站在消防通道里,后来回去看,蛋糕已经被他们分完了。我一口没吃。梓渝说你活该。田栩宁说对,活该。他停了停,又说,如果那年你端着蛋糕过来,我可能会吃。梓渝说你现在说这些干什么,晚了。田栩宁笑着把他拉过来,让梓渝靠在自己身上,说但你把蛋糕留到了最后,所以也不晚。
梓渝从书房柜子里搬出了准备了一周的礼物。包装纸是深蓝色的,丝带是银灰色,打结的地方有点松。田栩宁拆礼物的时候,梓渝坐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枚戒指,眼睛不看田栩宁,只看小九。小九一脸无所谓地躺在沙发扶手上,尾巴垂下来,正好扫过梓渝的脚背。田栩宁拆开包装纸,看到蓝染书衣,摸了摸布面,然后说这是你说不错的那家。梓渝说还行吧。田栩宁又拆开第二个盒子,看到手工皮面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有梓渝的字迹:“给田老师,祝年年有今日,岁岁有猫。”田栩宁说猫是你。梓渝说你想得美。
最后一个礼物很薄,是一张A5大小的纸,对折着。田栩宁打开,是一张用铅笔画的简笔画,画的是两个小人并排坐在阳台上看烟花,旁边蹲着一只更小的橘猫。笔触很幼稚,像小学生美术课作业。但田栩宁看了很久。梓渝说画得不好,本来想找画师,后来觉得还是自己画。田栩宁说像你。梓渝说哪里像了。田栩宁指着画里那个仰头看烟花的小人,说这个脖子画得特别长,你紧张的时候就抻脖子。梓渝说我没有。田栩宁笑了一下,把画折好放进睡裤口袋里。他说你今晚不能睡太晚,明天你还有早戏。梓渝说今天你生日,破个例。田栩宁说好。然后两个人就着水母灯和半支没点完的香薰蜡烛,在客厅的地毯上坐到了凌晨。
梓渝到最后已经困得睁不开眼,脑袋一点一点的,却还在絮絮叨叨地说:“明年我给你做蛋糕,不买。你不许说难吃。”田栩宁说好。他又说:“明年我学会蓝染,给你做整个书衣,不用买。”田栩宁说好。他再说:“明年我把小九训练成会叼礼物,你等着。”田栩宁说好。梓渝没声音了,靠在他肩上,呼吸慢慢匀下来。
田栩宁把梓渝抱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然后回到客厅,把梓渝送的画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平,夹进五线谱本最新的一页里。他坐在书房台灯下,翻到那页的空白处,用那支细的荧光笔写了一行字:你迟到了好几年,但每一年的生日,我都当成你在。他写完,把本子合上,关掉台灯,在黑暗里坐了一小会儿。书架上的蓝染书衣安静地伏在桌面上,像一片被染成深蓝的夜色。田栩宁从来都是个把日期记得很牢的人,但对他来说,今天真正的日期不叫生日。叫“你终于把蛋糕端到了我面前”。1
这章好甜,看得我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