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北京下雪了。
梓渝是被小九踩醒的。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床,蹲在他的枕头上,尾巴尖一下一下扫过他的鼻尖。他睁开眼,视线里先是一团模糊的橘色,然后才慢慢聚焦。卧室里很安静,窗帘缝透进来的光比平时白,亮得有些刺眼。他坐起来,拉开窗帘,看见外面下雪了——不是那种敷衍的雪末,是真正的鹅毛雪,一片一片从灰白色的天空里飘下来,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盖在楼下的车顶上、树枝上、小区的青砖路上。
“下雪了。”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了一句。没人应。田栩宁不在床上。枕头上还留着一点凹陷,说明他刚走没多久。梓渝披上睡袍,光着脚走到客厅,发现阳台门开着,田栩宁站在阳台上,没穿外套,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双手撑在栏杆上,正背对着他看雪。小九跟过去,绕在田栩宁脚边,用尾巴扫他的拖鞋。
“你不冷啊。”梓渝走过去,把手里顺手带出来的羽绒服披在田栩宁肩上。田栩宁没回头,只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反手握住梓渝的手腕,说:“你也没穿袜子。”梓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哼了一声,缩了缩脚趾。田栩宁把他拉到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阳台上,看雪不紧不慢地落。
“今天除夕。”梓渝说。
“嗯。”
“你有什么计划?”
“先把对联贴了。然后包饺子。晚上看春晚,你不许换台。”
梓渝笑起来,说:“去年是谁看到一半就睡了?”田栩宁说:“去年没有小九。”小九听见自己的名字,在两人脚边“喵”了一声。梓渝弯腰把它抱起来,说:“那今晚你负责保持清醒。”田栩宁说:“好。”
他们真的贴了对联。梓渝站在椅子上,把上联举起来比着门框,问田栩宁正不正。田栩宁退后两步看了看,说往左一点。梓渝往左。又说多了。再往右一点。梓渝把对联按在墙上,语气已经带上了一点不耐烦:“你倒是上来贴,我在上面手都冻僵了。”田栩宁走过去,从后面扶住椅子,仰头说:“你下来,我上去。”梓渝跳下来,把对联和胶带塞给他。田栩宁站上去之后,三下五除二就把对联贴好了,动作利落得像是给品牌拍平面广告。
梓渝站在下面仰着头看,忽然说:“你站高了我才发现,你后脑勺有两根白头发。”田栩宁从椅子上下来,把胶带放回抽屉里,说:“前年就有了。”梓渝说:“我知道。但今天雪一照,特别明显。”田栩宁转过身来,说:“那你帮我拔了。”梓渝说:“不拔。拔一根长三根。”田栩宁说:“你从哪儿听的。”梓渝说:“我妈。所以不能拔。我得看着你慢慢变老。”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轻的,像在说一件最普通的事。田栩宁看着他,伸手帮他把头发上的雪拨掉,说:“好,那就看着。”
包饺子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分工和平时一样。田栩宁擀皮,梓渝包。梓渝包的饺子形状一直不怎么样,有的像元宝,有的像小笼包,还有的馅太多把皮撑破了。田栩宁也不说他,只是趁他不注意,把他包好的饺子一个一个捏紧边角。后来梓渝发现了,说你这是在嫌弃我。田栩宁说不是,是怕它们散。梓渝说它们好得很,你别动。结果煮出来的饺子,梓渝包的那几个里果然有两个开了口,馅漏出来,汤变成了一锅油花。梓渝拿着漏勺,看着那两个破饺子,没说话。田栩宁把破饺子捞出来,放进自己碗里,说:“破的香。”梓渝说:“你每次都说这种话,让我没办法跟你生气。”田栩宁低头吃饺子,嘴角翘起来。
晚上,两个人裹着同一条毯子坐在沙发上看春晚。小九睡在梓渝腿上,呼噜声和电视里的音乐混在一起。窗外不时有烟花声传来,近处远处,此起彼伏。梓渝看得认真,遇到好笑的节目就笑得歪在田栩宁身上。田栩宁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两眼电视,然后偏过头看一眼梓渝。看到梓渝在等某个节目,他就把手机放下,说:“这个不是去年那个组合吗?”梓渝说:“你终于认出来了。去年你也是看到一半问我这是谁。”田栩宁说:“所以有进步。”梓渝笑着踹了他一脚,力气不大,更像是蹭了一下。
零点前几分钟,两人都坐直了。窗外的烟花声越来越密,电视里的主持人开始倒计时。梓渝看了看田栩宁,田栩宁也看了看他。十、九、八、七——小九被烟花声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喵”了一声。六、五、四——梓渝握住田栩宁的手。三、二、一。
“新年快乐。”梓渝说。
“新年快乐。”田栩宁说。
两个人同时凑近,在烟花声和电视掌声里接了一个很轻的吻。小九蹲在旁边,歪着头看他们,耳朵动了动。吻完之后,梓渝把猫捞起来,说:“小九,你也是。新年快乐。”小九从他怀里跳出去,直奔厨房,大概是闻到了饺子的味道。梓渝站起来,说:“你要不要给妈妈打电话?”田栩宁点点头。梓渝说:“那你去打,我负责看猫,免得它跳上灶台。”田栩宁去了书房,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那边是一个温和的、带着南方口音的女声。田栩宁叫了一声“妈”。他说得不多,主要是听对方说,偶尔“嗯”几声,说“好”“知道”“你们也注意身体”。后来他沉默了一下,说:“梓渝让我代问您新年好。他说下次回去给您做溏心蛋。”那头女声顿了顿,像是笑了,说:“好,你让他也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别老熬夜。”田栩宁说:“您放心,他比我会养生。家里有只猫,他也把它养得油光水滑的。”女声说:“我早知道你们。”田栩宁没说话。女声又说:“你挑人的眼光,比你爸强。”田栩宁嘴角弯了一下,说:“是您教得好。”女声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笑了,又像是要落泪:“别贫。什么时候回来都行,家里房间一直给你们留着。”
挂了电话,田栩宁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客厅里的灯光从门缝漏进来,梓渝的笑声隐隐约约,还有猫爪子在地板上轻轻跑过的声音。他推开门走出来,看见梓渝正坐在茶几前,小九被他用一条红围巾裹成一只猫粽子,只露出一颗小脑袋。梓渝在给它拍照,嘴里说:“这张发群里,他们肯定说你像年画里的招财猫。”
田栩宁走过去,在梓渝旁边坐下。梓渝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小九裹着红围巾的照片,构图很随意,但猫脸上的表情满是生无可恋。田栩宁看了一眼,说:“这围巾是谁的?”梓渝说:“你衣柜里翻出来的,标签还在呢。”田栩宁沉默了一秒,说:“那是品牌方送的。围巾没我的大。”梓渝说:“没事,小九不嫌小。”
零点二十分,外面的烟花渐渐少了。两个人把阳台门拉开,站在雪后初晴的空气里。雪已经停了,地上白茫茫一片,小区的路灯把雪地照成暖黄色。远处还有零星的爆竹声,像最后的回声。梓渝把手插进田栩宁的口袋里,和他并肩看着安静下来的城市。
“田栩宁。”
“嗯。”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再一起过年。”
“嗯。”
“后年也是。”
“嗯。”
“还有以后。”
“以后。”田栩宁重复了一遍,伸手揽住梓渝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边带。梓渝靠着他的肩,呼出的白气融进夜色里。客厅里水母灯还在慢慢地转,小九在沙发上团成了一个橘色的圆。这是他们在一起后的又一个年。
时间像雪一样,落下时轻得没有声音,但积起来就是一地白。那些说过的和没说的,做过的和正在做的,堆在一起,就成了他们之间越来越厚的、温热的日常。不需要再许什么愿。他们已经在愿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