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渝的助理小周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人。
那天是剧组难得的休息日,梓渝没出门,窝在酒店房间里打了一下午游戏。小周过来送晚饭的时候,梓渝正好打完一局,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伸了个懒腰。屏幕还亮着,游戏结算页面的ID明晃晃地挂在上面。
小周瞥了一眼,随口念出来:“雷?就一个字?”梓渝伸手去捞手机的动作慢了半拍,“嗯”了一声,翻过屏幕,把外卖袋子拆开。小周在旁边拆筷子,脑子里某根弦轻轻动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
上周组里几个助理一起吃饭,田栩宁的助理小陈给大家看了一段视频,是田栩宁在片场逗道具组的猫。那只橘猫本来是用来拍空镜的,拍完就被道具组养在仓库里,结果田栩宁每次路过都要蹲下来撸两把。小陈说田老师私下叫那只猫“胖朋”,因为实在太胖了。当时大家在饭桌上笑了半天,这事也就过去了。
但现在小周看看梓渝的游戏ID,又想想那只叫“胖朋”的橘猫,觉得这两个名字拼在一起有点眼熟。她打开手机搜了一下最近电视剧的超话,翻了几页,没忍住“咦”了一声。
梓渝咬着筷子抬起头,问怎么了。
小周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超话里有个帖子发了不到一小时,已经盖了三百多楼,标题写着:“家人们谁懂啊,Z的游戏ID叫‘雷’,T的猫叫‘胖朋’,雷朋是什么宿命级的CP名啊?”
配图是两张截图:左边是游戏战绩页面上硕大一个ID“雷”,右边是田栩宁工作室发的日常vlog截图,田栩宁蹲在地上逗猫,画面上的字幕写着“今天胖朋也准时来片场上班啦”。两张截图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发帖人用红圈把“雷”和“胖朋”分别圈出来,然后在中间画了个等号。
梓渝的表情在几秒之内变了好几个层次。先是一愣,然后是心虚,接着他皱起眉问这谁发现的。小周往下翻了翻评论,说好像是一个追剧的粉丝,看了花絮之后开始扒幕后物料,结果把两个人的社交账号翻了个底朝天。评论已经有人开始叫“雷朋”,越往下翻用得越自然,好像这两个字生来就该被拼在一起。
梓渝把手机还给小周,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半天没咽下去。他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他的游戏ID是进组之前就用了快两年的固定ID,跟谁都没关系。但他记得有一次在片场等戏,田栩宁坐他旁边,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问了一句“你ID叫雷?”他当时说对啊怎么了,田栩宁没说什么,只是嘴角弯了一下。他没在意。现在他在意了。
当天晚上,“雷朋”这个称呼已经从一个超话帖子蔓延到了各大社交平台。开始有人做图,有人写小作文,有人把之前围读会流出的模糊路透翻出来逐帧分析。当时视频里拍到田栩宁念完那句“别动”之后,梓渝明显顿了一下才接上台词,弹幕飘过去:“这停顿不是忘词,这是被击中了。”
两人的团队几乎同时收到了舆情提醒。田栩宁的经纪人打电话过来的时候,他正坐在房间窗边看明天的通告单,听完经纪人简单描述之后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不必管。经纪人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问他是什么意思,是“不回应”还是“不干预”。田栩宁说让粉丝自己玩,这种东西越捂越热。经纪人又是一阵沉默,最后说行,你自己注意分寸。
田栩宁挂了电话,打开微博。他没登录,用的是游客模式,在搜索栏里打了“雷朋”两个字。跳出来的内容比他想象的多得多。动图、截图、同人图、剧情分析和今天刚火的那个游戏ID帖,全堆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像是有人在荒地上点了一堆篝火,四面八方的人都围过来了。
他把那些动图和截图一张张看过去。有一张截的是开机那天他给梓渝递冰袋的路透,模糊的画面里只能看到他的手伸过去,梓渝的手接过来。两个人中间隔了一截走廊的黑暗,但手指之间悬着的那片光被人用修图软件圈出来,旁边打了两个字:好品。他又往下滑,看到一条置顶的评论:“这个CP名带着一种天然的、没被精致包装过的亲切感。”
田栩宁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下。
他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样东西。那是梓渝那天裹在他身上的羽绒服。干洗过了,叠得整整齐齐,本来应该早就还回去,但他每次想还的时候都刚好碰到各种各样的“不方便”。第一次是梓渝通宵拍戏,第二次是他自己凌晨才收工,第三次比较诚实,就是不想还。
他把羽绒服拿出来展开。内侧口袋里还有两片暖宝宝,梓渝写的便利贴也还在,边角有些卷了,字迹还是很圆。他把便利贴揭下来贴在手机壳背面压好。然后他把羽绒服重新叠好放进防尘袋,叫助理小陈上来拿走,说放去道具组旁边的失物招领柜,你别直接给他。
小陈拎着防尘袋在门口站了两秒,问失物招领柜是那个没人用的铁皮柜吗。田栩宁说对。小陈说好,然后走了。
铁皮柜在走廊尽头拐角的地方,平时没人经过。但是梓渝会经过,因为他每天早上去化妆间都要走那条走廊。
凌晨一点十六分,梓渝在他的社交小号上发了一条动态。不是微博,是他用来刷宠物视频和美食教程的备用号,关注者只有个位数,其中还包括两个卖货机器人。
他发的是:知道了。睡吧,明天还有戏。
没头没尾,没有配图,没有@任何人。
但五分钟后,田栩宁在那个游戏ID帖的评论区看到一条点赞记录。点赞人是一个刚注册的新号,头像是默认的灰色剪影,没有任何内容。田栩宁不知道为什么点进去看了一眼,然后他认出了个性签名——不是签名本身,是那串签名前后空格的留白习惯。
跟梓渝剧本上便利贴的留白习惯一模一样。
他没有点赞那条动态,但他在那个小号的主页上停了一分多钟。然后他关灯躺下,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梓渝的意思他懂了。
“知道了”不是回复粉丝的——这么晚发,这么低的位置,粉丝根本看不见。它是特意留给那个半夜不睡觉、从粉丝帖子里精准翻到一条匿名小号动态的人的。一个专门留给偷窥者的信号。
他们在互联网的大海里双向追踪,各自用尽了毕生最迂回的侦查技巧,最后在同一个坐标上相遇。然后互相假装谁也没有发现谁。
田栩宁闭上眼睛。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但这次他没有让它减速。他放任那个心跳在胸腔里稳稳地跳着,像是在荒地上点燃的第二堆篝火。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有人看见了,并且做出了回应。